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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第2页)

“好。”

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十指相扣,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去。

伯禹走的那天,阿沅没有去送。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她去了,会拉住他的衣角不让他走。她怕她去了,会哭着说“你别走”。她怕她去了,会让他走不了。所以她没去。她蹲在灶台前,生火,煮汤,切菜,和每一天一样。可她的手在抖,切出来的野菜大大小小的,有的粗有的细。汤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边上的石头上。她端着碗,张了张嘴想说“喝汤”,可灶台前没有人。她把碗放下了。

石生从台地下面跑上来,气喘吁吁的。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是哭过。

“涂山氏,”他的声音又哑又糯,“大人走了。”

阿沅低下头,继续切菜。

“我知道了。”

“他走的时候往这边看了好几眼,”石生的声音在抖,“他……他让我告诉你,他一定会回来的。”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石生。石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涂山氏,大人他真的没办法。他不想去的,他——”

“我知道。”阿沅打断了他,声音很平,“你不用说了。”

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蹲在灶台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阿沅没有哭。她蹲在灶台前,一刀一刀地切着野菜,切得很慢,很仔细。她的眼睛是干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也许是眼泪流干了,也许是太疼了,疼到连哭都忘了。

伯禹走了七天。阿沅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六天,七天。每一天都一样。早上起来生火煮汤,切菜,把汤盛好放在灶台边上的石头上,然后倒掉,因为没有人喝。傍晚的时候去下游的堤坝上坐一会儿,坐在伯禹坐过的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水。天黑了回棚子,躺在干草褥子上,睁着眼睛看棚顶的茅草,听雨声。听着听着睡着了,梦见伯禹站在水里朝她伸出手,她够不着。醒了,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第八天,弃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是带着几十个随从回来的。他的脸色很好,不是那种“赶路累了”的好,是那种——事情办成了、松了一口气——的好。他走到灶台前,在阿沅旁边蹲下来,看着她。

“阿沅。”

“嗯。”

“帝舜禅位了。”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帝舜禅位了。”弃的声音很低,“他把天下交给了伯禹。伯禹现在,是天下共主了。”

阿沅张着嘴,看着他。她的脑子里嗡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扇动了翅膀。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可她觉得那些字不是真的。伯禹成为天下共主了。不是史书上写的那些冷冰冰的字——“禹受舜禅,即天子位”——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她爱的那个人从治水英雄变成了天下共主。

“他在哪?”她的声音在抖。

“在帝都。帝舜让他留在那里,处理朝政。”

“他不回来了?”

弃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等朝局稳了,就回来。”

阿沅低下头,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动着,橘红色的,暖洋洋的,把她的脸烤得发烫。她伸出手,放在火苗旁边。火苗舔着她的手背,暖的。可她的心是凉的。她不知道“朝局稳了”是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十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成了天下共主,他有了更大的责任,更多的人需要他。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站在水里,和她一起煮汤、看星星、凿石头。他有了天下。可她只有他。

“阿沅。”弃叫她。

“嗯。”

“他让我告诉你,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他让你等他。”

“我知道。”

“他说,不管多久,他都会回来。”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弃。”

“嗯。”

“他瘦了吗?”

弃沉默了一下。“瘦了。”

“他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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