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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第3页)

“累。”

“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没有。”

“他有没有好好睡觉?”

“没有。”

阿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蹲在灶台前,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她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泪干了,久到她的鼻子通了,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弃。”

“嗯。”

“你帮我告诉他,我等他。不管多久,我都等他。”

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伯禹成为天下共主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九州。每天都有部落首领来台地,带着粮食、牲畜、玉器、丝绸,说要献给伯禹大人。阿沅替伯禹收了,登记在册,让人送到帝都去。她没有留任何东西。那些东西是伯禹的,不是她的。她只需要他回来。

石生每天都煮一锅汤,放在灶台边上的石头上。他说,大人回来了,就能喝到热汤。阿沅没有阻止him。她也每天煮一锅汤,放在那块石头上。两锅汤,一锅是石生煮的,一锅是阿沅煮的。汤凉了,倒掉。第二天再煮。再倒掉。煮了倒,倒了煮。

阿沅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等了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更久。她只知道,台地上的树叶黄了又落,落了又长。她只知道,石生的鸡圈又扩大了,里面养着几百只鸡,叽叽喳喳地叫着。她只知道,下游的部落开始种庄稼了,绿油油的苗从黑褐色的泥土里钻出来,倔强地朝着天生长。她只知道,伯禹没有回来。

她收到过他的信。不是他亲手写的,他不会写字。是弃代笔的。弃每个月都会派人送一封信来,信上写着他最近在做什么,朝中发生了什么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信的最后,永远是同一句话——“等我。”

阿沅把那些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会拿出来看一遍。看他在信里说“今天开凿了龙门的一段”,看他说“石生送来的鸡收到了,分给了朝中的大臣”,看他说“姒明瑶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启”,看他说“等我”。她看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总是会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想了。想他想得心口疼,疼到喘不上气。

有一天,姒明瑶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是抱着一个孩子来的。那孩子很小,小到阿沅不敢伸手去抱。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黑石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真的、不加掩饰的好奇。他的嘴唇微微翘着,不是在笑,是一种天生的弧度,好像他随时都在准备笑。

阿沅看着姒明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曾经被共工氏关在地牢里,替伯禹顶罪,吃了很多苦。她被救出来的时候,瘦得像一张纸,头发白了一大半。可她还活着。她活着,并且带来了伯禹的儿子。阿沅忽然觉得,她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不是情敌,不是姐妹,是一种更深的、超越了爱与恨的东西。她们都爱着同一个人,都用各自的方式为他付出过。

“他叫启。”姒明瑶的声音很轻,“伯禹的儿子。”

阿沅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姒明瑶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阿沅。”

“嗯。”

“他长得像他爹。”

阿沅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的脸很软,很嫩,像刚出锅的豆腐。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脸的时候,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他的牙齿还没有长出来,牙龈粉粉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阿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手收回来,转过身,走了。她走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姒明瑶抱着孩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抱着孩子,看着远处的水。

“姒明瑶。”阿沅叫她。

“嗯。”

“你在共工氏的地牢里,吃了很多苦吧。”

姒明瑶沉默了一会儿。“还好。活着出来了。”

“你后悔吗?”

“不后悔。”姒明瑶的声音很轻,“我替他写了认罪书,替他坐了牢。我不欠他了。他也不欠我了。我们之间,清了。”

阿沅看着她。姒明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两颗星星。阿沅忽然觉得,姒明瑶比她强大得多。她可以替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坐牢,然后平静地说“清了”。她可以抱着那个人的儿子,来见那个人的爱人,然后平静地说“他长得像他爹”。她不恨,不怨,不争。她只是活着,做她该做的事。

“姒明瑶。”

“嗯。”

“你恨他吗?”

姒明瑶沉默了一会儿。“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我的。他从来都不是我的。”

阿沅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哭了很久。久到怀里的孩子被哭声吵醒了,哇哇地哭起来。姒明瑶哄着孩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阿沅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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