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
阿沅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她笑得很用力,因为她怕以后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棚子里,把枕头底下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他在信里说“今天开凿了龙门的一段”,看他说“石生送来的鸡收到了,分给了朝中的大臣”,看他说“姒明瑶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启”,看他说“等我”。她把那些信叠好,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
她把信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走出棚子,走到灶台前,生火,煮汤。她把切好的野菜拨进陶罐里,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蘑菇,加了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转过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她走过灶台,走过鸡圈,走过石生的身边。石生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有叫他,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走过,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她走到台地边缘,站在水里。水没过了她的小腿,冰凉刺骨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伸进水里,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洗了洗手。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起来,朝下游的方向看去。
远处有山,灰蒙蒙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她知道,翻过那些山,趟过那条河,走过那片平原,就是涂山。涂山上有三间房子,石头垒的地基,木头搭的梁柱,茅草铺的屋顶。一间住,一间做饭,一间留着以后给孩子住。他盖的。一个人盖的。不让她帮忙。他说,“你来了,我就不用盖了。你来了,我们就住进去。”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
她站在那里,从天亮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天亮。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只知道,当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她的手上又有了泥。不是以前那种深褐色的、嵌在掌纹里的泥,是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霜一样的泥。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泥,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还是倒数第二次,还是倒数第三次。她只知道,她还能来。还能来一次,两次,三次。直到那些泥彻底消失。
她转过身,走回台地上。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可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可他在笑。
“涂山氏,你回来了?”
“嗯。”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不会不回来的。”她蹲在灶台前,接过木勺,搅了搅汤。“我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我都会来。不管等不等,我都会等。”
石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涂山氏。”
“嗯。”
“大人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
“你等他。”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