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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去了(第1页)

阿沅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只知道,台地上的树叶黄了三次,落了三次,又长了三次。她只知道,石生的鸡圈从几百只变成了几千只,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整个台地都不得安宁。她只知道,下游的庄稼收了一茬又一茬,绿油油的苗从黑褐色的泥土里钻出来,又变成金黄色的穗子,被镰刀割倒,堆成垛。她只知道,伯禹没有回来。

他的信还是每个月都来。弃代笔的,信上写着他最近在做什么,朝中发生了什么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信的最后,永远是同一句话——“等我。”

阿沅把那些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会拿出来看一遍。看他在信里说“今天开凿了龙门的一段”,看他说“石生送来的鸡收到了,分给了朝中的大臣”,看他说“姒明瑶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启”,看他说“等我”。她看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总是会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想了。想他想得心口疼,疼到喘不上气。

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手上的泥变少了。

不是那种“少了一点”的少,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像河流干涸了一样——的少。掌心里的泥原本嵌在掌纹里,嵌得深深的,怎么洗都洗不掉。可现在,那些泥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泥,看了很久。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弃说过,“你在这里待得越久,回去就越难。”她以为“越难”是指身体会越来越虚弱,回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可她没想到,“越难”是指——她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那些泥一样,从掌心里褪去,从皮肤里褪去,从骨子里褪去。等到褪完了,她就再也来不了了。

她蹲在灶台前,把手伸进水里,使劲地搓。她想把那些泥留住,想把它们搓回掌心里,嵌回掌纹里。可泥越搓越少,越搓越淡,从淡黄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什么都没有。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泥,没有痕迹,没有任何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

她的眼泪决堤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了很久。久到石生从外面跑进来,蹲在她旁边,手足无措。

“涂山氏,你咋个了?”

她没有回答。

“涂山氏,你说话啊!”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石生。”

“嗯。”

“我要回去了。”

石生愣了一下。“回去?回哪?”

“回我该回的地方。”

石生的脸白了。“你、你不回来了?”

阿沅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嘴唇在抖。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硬,和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硬。

“石生。”

“嗯。”

“你以后要好好煮汤。不要再放那么多盐了。”

“涂山氏——”

“你答应我。”

石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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