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不是江州的那种天亮,是那个世界的天亮——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抹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厚厚的棉被上划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旧棉絮。她躺在伯禹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她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
她把手举到眼前。
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泥,没有痕迹,没有任何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滴在干草褥子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她把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她的掌心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泥没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也许还能再来一次,两次,三次。可她不敢赌了。她怕下一次来的时候,他还不在这里。她怕她等不到他了。她怕她消失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不能哭,哭了会被他听见。她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知道她要走了。她要笑着走,笑着和他说再见,笑着告诉他——“我还会回来的。”
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可她还是要笑着说。
因为她不想让他哭。
“醒了?”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浑身一颤,赶紧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眼泪,可眼睛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她不敢抬头,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你的脸是湿的。”
阿沅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他的手从她腰上移开,捧着她的脸,把她的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她红红的眼眶上,眉头皱了一下,眉心的川字深深的。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低。
阿沅看着他的脸。月光从草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银白色的,冷冷的。可他的眼睛是热的,很热很热,热得她不敢直视。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他的鬓角全白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冬天早晨的霜。他老了。不是那种“一眼就看出来”的老,是那种——慢慢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蜡烛被烧短了、像石头被风化了、像河水把棱角磨圆了的老。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伯禹。”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看着她。“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该走了”,想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想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可她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石头,是泥,是那种黏稠的、厚重的、怎么咳都咳不出来的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堵在嗓子眼里的话咽了下去,换了另一句。
“我爱你。”
他的眉头松开了。不是完全松开,是那种——听到了什么、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些皱在一起的纹路一点一点地舒展开——的松开。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爱你。”
阿沅哭着笑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把眼泪蹭在他的短褐上。他的手放在她头顶上,他的手指粗糙,滚烫,穿过她的头发,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
“阿沅。”
“嗯。”
“你今天不对劲。”
她没有说话。
“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他的声音很低,“你哭了,你不让我看你的手,你说‘我爱你’的时候,声音在抖。你不是在说‘我爱你’。你是在说——”
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