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说再见。”
阿沅的身体僵住了。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冰裂了,水涌出来了,再也压不住了。
“伯禹。”
“嗯。”
“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知道。”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我知道。”
“我的世界,在你们这个世界之后四千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四千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说了很多次了。”
“可你没有问过我——我是怎么来的。”
他沉默了一下。“怎么来的?”
阿沅深吸了一口气。
“涂山。那尊石像。”她的声音在抖,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我在江州的涂山上,摸了一块石头。然后我就开始做梦。梦见洪水,梦见你。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醒来,手上都有泥。泥越多,我就能待得越久。泥越少,我就待得越短。现在泥快没了。”
她把手举到他面前,摊开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泥没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还能来几次。也许一次,也许两次,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他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紧到她的骨头都有点疼了,可她没喊疼。因为她知道,他也在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是那种“我留不住你”的疼。
“阿沅。”
“嗯。”
“你说的‘做梦’,是什么意思?”
阿沅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你‘做梦’。”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你第一次梦见洪水,第一次梦见我。你说你醒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泥。你说你每次来,都是睡着之后。”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所以,你每次来,都是在做梦?”
阿沅张着嘴,看着他。她的脑子嗡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扇动了翅膀。她忽然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不是在问她“是不是在做梦”,他是在问——“我在你的世界里,是不是只是一个梦?”
“不是。”她握紧了他的手。“你不是梦。你是真的。那个世界是真的。我每次醒来,手上都有泥。那些泥是从这个世界带回去的。你不是梦。”
“那为什么你每次来,都是在睡着之后?”他的声音很低,“为什么你每次走,都是在天亮之前?为什么你每次来,手上都有泥?为什么泥没了,你就来不了了?”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她只知道,他是真的。他们的相遇是真的,他们的相爱是真的,他给她的那两块玉璜是真的。她脖子上的玉璜,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玉璜,刻着一个“禹”字的玉璜——那是真的。
她从领口里掏出那两块玉璜,举到他面前。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一块刻着一个“禹”字,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另一块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
“这是你给我的。”她的声音在抖,“你掰开的那天晚上,你说‘我伯禹此生,就认定你了’。你还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你还说,‘那就四千年,我等你四千年’。你说了这些话,你都记得。我也记得。这不是梦。”
他看着那两块玉璜,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刻着“禹”字的玉璜。他的手指在“禹”字上停了一下,那个字是他刻的,刻得很深,笔画有力,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知道那是他刻的。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用尖石笔一笔一笔地刻着,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因为他在想她。想她想得手都抖了,可他还是刻,一笔一笔地刻,把她的名字刻进陶片里,刻进他的命里。他也把她的名字刻在了玉璜上——不,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玉璜上,给了她。他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她。
“我记得。”他的声音很低,“我全都记得。”
“那你为什么还问?”
他看着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冰裂了,水涌出来了,再也压不住了。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梦。我怕你告诉我,你不存在。我怕你告诉我,我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你。”
阿沅的眼泪决堤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硬,棱角分明,颧骨很高,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她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滑过,滑到他的眼角。他的眼角有细纹,很深,像刀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