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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禹称王(第1页)

阿沅变成石头的第三十天,伯禹回到了帝都。

他走了一个月。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快。他怕走快了,就离她太远了。他怕走快了,就忘了她的样子。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心里刻一下她的名字。阿沅。阿沅。阿沅。三千多里路,一万多步,他刻了一万多遍。他把她的名字刻在心上,刻在骨头上,刻在每一次呼吸里。他怕忘了。他不能忘。

帝都很大,比他想象的大。不是台地那种“大”——台地的大是空旷的、荒凉的、被洪水泡烂了的。帝都的大是拥挤的、嘈杂的、被人填满了的。到处是人,到处是房子,到处是烟。炊烟从几千个屋顶同时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袅袅地散开,像一层淡灰色的纱。有人在街上走,有人在路边坐,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尖尖的,脆脆的,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鸡犬之声相闻,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活的、热闹的、正在过日子的地方。

伯禹站在帝都的城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他属于台地,属于洪水,属于那些还没有被凿开的山、那些还没有被疏通的河、那些还在水里泡着的百姓。他不属于这里。这里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太有秩序了。他的手上还有泥,指甲缝里还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他的短褐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撕了一道口子,用藤蔓随便扎了一下。他的头发全白了,散在肩膀上,像冬天早晨的霜。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心的川字像是用刀刻进去的,再也熨不平了。他看起来像一个野人,一个从深山里走出来的、从来没有见过世面的野人。

城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站住,你是什么人?”

伯禹看着那个卫兵,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那古井里没有水了,干涸了,裂开了,风一吹就扬起尘土。

“我问你话呢!你是什么人?”卫兵的手按在了戈上。

“伯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卫兵愣了一下。“什么?”

“伯禹。”

卫兵的脸白了。他松开戈,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着伯禹。他的目光从伯禹的头发到他的脸,从脸到他的短褐,从短褐到他的脚。他的脚赤着,脚趾缝里嵌着黑泥,脚板上有厚厚的茧,脚底板上有好几道结了痂的伤疤。卫兵看着那双脚,看了很久。然后他单膝跪下来,低下头。

“伯禹大人,我、我不知道是您……”他的声音在抖,“您请进,帝舜等您很久了。”

伯禹没有看他。他抬起脚,走进了帝都。

帝舜住在城北的一座大房子里。不是台地上那种用树枝和茅草搭的棚子,是用木头和泥土盖的,有的甚至用了石头垒墙,看起来结实得很。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台地上的棚子一样,可这里的茅草是金黄色的,崭新的,在阳光下泛着光。门前站着两排卫兵,手里拿着戈,笔直地立着,像两排栽在地里的树。他们的眼睛直视前方,没有人看他。他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戈的声音,呜呜的,像什么人在哭。

弃站在门口,等他。

弃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不是麻布的,是细葛布的,料子很好,裁剪也很合身,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块玉佩。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玉簪别着。他的脸比上次见的时候圆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一些,嘴唇不再干裂了。他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大人,一个在朝中说得上话、做得了主的重臣。可他看见伯禹的那一瞬,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伯禹,看了很久。

“伯禹。”他的声音很低。

“嗯。”

“你瘦了。”

“嗯。”

“你的头发……”

“白了。”

弃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走到伯禹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伯禹的肩膀很硬,很硌手,像石头。弃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帝舜在里面等你。”弃的声音很低,“他病得很重,已经起不来了。他说,他要见你最后一面。”

伯禹没有说话。他抬起脚,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很暗,窗户用麻布蒙着,透进来的光很少。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像什么东西烧糊了。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会灭。帝舜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盖着兽皮毯子,脸色很差,不是那种“病了”的差,是那种——快要走了、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只等最后一趟车了——的差。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手放在毯子外面,瘦得像鸡爪,青筋暴起,指节突出。

伯禹站在床边,看着他。他没有叫“帝舜”,没有叫“陛下”,没有叫任何称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曾经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脸。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帝舜的时候——那是在羽山,他爹被处死的地方。他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山顶。他看不见他爹,看不见帝舜,看不见任何人。他只看见那块石头,那块刻着“殛鲧于羽山”的石头。六个字,轻飘飘的,像六片落叶。可它们落下来的时候,他的世界塌了。

他那时候十八岁。十八岁的他,站在羽山脚下,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冲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他在心里说——“我会治好水的。我不会走我爹的老路。我不会让你们杀了我。”

他做到了。他治了十年的水,凿开了砥柱,凿开了龙门,凿开了无数座山,疏通了无数条河。他把洪水引到了该去的地方,让下游的百姓不再被淹,让田地重新长出了庄稼,让孩子们不再饿肚子。他做到了。可他爹没有看见。他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他爹的尸体埋在羽山,被风雨侵蚀,被虫蚁啃噬,变成了一堆白骨。他连去收尸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忙。他太忙了。他要治水,要凿山,要开河,要堵缺口。他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水就会淹更多的人。他不能让人再死了。

“伯禹。”一个苍老的、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伯禹低下头。帝舜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很亮,亮得像冬天的河水,清冷的,审视的,让人不敢直视。可现在,那双眼睛浑浊了,黯淡了,像两口被泥沙堵住了的泉眼,水还在,可流不出来了。

“伯禹。”帝舜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可还是很弱,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在。”伯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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