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伯禹的头发到他的脸,从脸到他的短褐,从短褐到他的脚。他的目光在伯禹的赤脚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老了。”帝舜说。
“嗯。”
“你的头发白了。”
“嗯。”
“你吃了很多苦。”
伯禹没有说话。他看着帝舜,帝舜也看着他。两个老人,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站在地上。一个快要死了,一个还活着。一个曾经杀了他爹,一个曾经被他杀父仇人重用。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河,一条看不见的、可谁都知道它存在的河。那条河叫羽山,叫殛杀,叫“你爹是我杀的,可你还得替我治水”。
“你恨我吗?”帝舜忽然问。
伯禹沉默了很久。久到帝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也在等他的答案。
“不恨。”伯禹说。
帝舜的眼睛亮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杀我爹,是因为他治水不力。他该杀。我治好了水,你不杀我。你让我治水,是相信我。你相信我,我就治。我不恨你。”
帝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伯禹的手。他的手很瘦,很凉,像鸡爪。伯禹的手很大,很粗糙,很烫。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瘦小,一只宽大,一只冰凉,一只滚烫,一只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一只还要在这个世界上活很久。
“伯禹。”帝舜的声音在抖。
“嗯。”
“我把天下交给你。”
伯禹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把天下交给你。”帝舜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再是那种虚弱的、快要断了的声调,而是一种庄重的、严肃的、像在宣布什么重要事情的声音。“你治水有功,天下归心。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个王。”
伯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不做王。”他说。
“为什么?”
“我还要治水。天下的水还没有全退。龙门还没有凿开,伊阙还没有凿开,还有很多条河被淤塞了,还有很多座山挡在水路上。我不能停下来。”
帝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颗,笑起来的时候牙龈露出来,很丑。可伯禹觉得那个笑容很好看。因为他知道,那是帝舜这辈子最后一个笑容。
“伯禹。”帝舜的声音又弱了下去,“你治水,天下人跟着你。你做王,天下人也跟着你。你不做王,天下人还是跟着你。你已经不是你了。你是天下人的希望。你不能只为自己活了。”
伯禹没有说话。他看着帝舜,看着他那双浑浊的、黯淡的、可还在努力亮着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了阿沅。阿沅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不是一个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吞没。可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把它们记在了心里,和陶片上的符号刻在了一起。
“我不是一个人。”他在心里说,“她还在。她在涂山,在那三间房子里,在那张木头搭的床上。她在等我。我治好了水,就回去看她。”
他松开帝舜的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做王。”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可我还要治水。水治好之前,我不会待在帝都。”
帝舜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好。”
弃站在门口,把伯禹的话一字不漏地都听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伯禹,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颧骨高耸的、眼窝深陷的脸。他忽然觉得,伯禹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座山。一座被风雨冲刷了千百年的、到处都是裂缝的、可就是不倒的山。风再大,雨再猛,它就是不倒。因为它知道,倒下了,身后的人就会被淹。它不能倒。
“伯禹。”弃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去涂山?”
伯禹沉默了一下。“水治好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