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治好之后,她还在吗?”
伯禹看着他。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冰裂了,水涌出来了,再也压不住了。
“在。”他说,“她一直都在。”
伯禹称王的那天,天是晴的。
不是那种“雨停了”的晴,是那种——云全散了,天是深蓝色的,太阳挂在天上,金黄色的光铺在帝都的每一条街上、每一座屋顶上、每一个人的脸上。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站在城门口,站在街道两边,站在屋顶上,站在树上。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想看一看这个治水十年的英雄、这个从洪水里走出来的王者、这个把天下扛在肩上的人长什么样。
他站在城门口,穿着一件新的衣裳。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是一件崭新的、深褐色的、用细麻布做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块玉佩。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玉簪别着。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草鞋,编得很细,鞋底柔软,不会硌脚——那是姒明瑶给他编的。她编了三天三夜,手都磨破了。他穿上草鞋的时候,低头看了看,想起了阿沅。阿沅也有一双这样的草鞋,隔壁大姐借给她的,编得很细,鞋底柔软。她穿着那双草鞋,从千里之外跋涉而来,站在槐树下,看着他拜堂。她没有哭出声,没有冲上去,没有叫他的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鞭炮的碎屑落了她一身,然后转过身,走了。她走的时候,忘了穿鞋。她赤着脚走的。她脚上的伤口裂开了,她在流血,可她走了。
伯禹站在那里,看着人群,看着那些欢呼的、哭泣的、笑着的、叫着的人们。他们的脸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像走马灯,转得他头晕。他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的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水声。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声。哗啦,哗啦,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他听见那个声音,心里忽然很安定。不是那种“我成功了”的安定,是那种“我还在治水,我没有停”的安定。
弃站在他身边,展开一卷丝帛,念了一段话。伯禹没有听。他看着远处的山,那些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他知道,翻过那些山,趟过那条河,走过那片平原,就是涂山。涂山上有三间房子,石头垒的地基,木头搭的梁柱,茅草铺的屋顶。一间住,一间做饭,一间留着以后给孩子住。他盖的。一个人盖的。不让她帮忙。他说,“你来了,我就不用盖了。你来了,我们就住进去。”
她没有住进去。她变成了石头。躺在那张她只躺过一次的床上,永远地睡着了。不会醒了,不会来了,不会回来了。
“禹王。”弃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转过头,看着弃。弃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亮。
“禹王。”弃又叫了一声,“从今天起,你就是天下共主了。”
伯禹看着他,看了很久。
“嗯。”他说。
那天晚上,帝都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人们在街上跳舞、唱歌、喝酒,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伯禹没有参加。他一个人坐在城北的那座大房子里,坐在帝舜躺过的那张木床上,手里握着那两块玉璜。他把玉璜举到眼前,借着油灯的光,看着它们。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一块刻着一个“禹”字,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另一块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
他把玉璜贴在胸口。
“阿沅。”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
没有人应。
他把玉璜攥得更紧了。
姒明瑶推开门,走进来。她端着一碗汤,汤是热的,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然后在伯禹旁边坐下来。
“喝汤。”她说。
伯禹没有动。
“伯禹,喝汤。”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那碗汤。汤是淡绿色的,野菜叶子沉在碗底,飘着几片野蘑菇和白色的野葱头碎。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端起碗,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他舍不得喝快。可这碗汤不是阿沅煮的。是姒明瑶煮的。阿沅再也不能煮汤了。她再也不能蹲在灶台前,切菜、生火、把陶罐架上去、用木勺搅动、尝一口咸淡、然后盛一碗端给他。她再也不能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和汤混在一起,咸咸的。他没有擦,就那么把那碗混着眼泪的汤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在桌子上,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冷,是在哭。没有声音,没有眼泪——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是干哭,无声地、浑身发抖地干哭。
姒明瑶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硬,像石头。可她知道那不是石头,是肉,是骨头,是血管,是心跳。他的心跳还在。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她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
“伯禹。”
“嗯。”
“你不是一个人。”
她走了。
伯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两块玉璜。他把它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那是他。也是她。她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阿沅站在灶台前煮汤,他坐在她旁边削野菜。她切菜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一刀一刀的,野菜被切成均匀的碎末,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边。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