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禹。”她叫他。
“嗯。”
“你当王了?”
“嗯。”
“那你以后还治水吗?”
“治。”
“你还来涂山吗?”
“来。”
“你还喝我煮的汤吗?”
“喝。”
她又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她把一碗热汤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
他猛地醒了。
屋子里还是黑的,油灯已经灭了,窗外的天还没有亮。他躺在那张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两块玉璜。他的脸上湿湿的,他伸手摸了摸,是泪。他又哭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可他还是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梦太短了,也许是汤太好喝了,也许是她笑得太好看了。他闭上眼睛,想再梦一次。可他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想着她的脸,想着她的声音,想着她的笑容。他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姒明瑶来送汤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玉璜,眼睛红红的,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他的头发还是白的,散在肩膀上,像冬天早晨的霜。他看起来比昨天又老了一些。
“伯禹。”她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今天要做什么?”
“去龙门。”
“今天?”
“今天。”
姒明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说“你歇一天吧”,没有说“你刚称王,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没有说“阿沅不希望你累死”。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让人给你准备干粮。”
“不用。”他站起来,把玉璜塞进怀里,“石生会准备。”
他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石生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把石铲,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布包,包里有干粮、水、葛布、草药。他蹲下来,把布包背在背上,然后站起来,看着伯禹。
“大人。”他的声音又哑又糯。
“嗯。”
“走吧。”
他们走出了帝都。弃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姒明瑶站在弃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喊“你们早点回来”。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被晨雾吞没。
弃伸出手,握住了姒明瑶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手指很长。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捂热。
“他会回来的。”弃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
“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
姒明瑶靠在他肩膀上,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风的声音。风从涂山的方向吹来,带着石头的味道,凉凉的,涩涩的。她知道,那是阿沅的味道。她还在。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