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授沉默了。他看着那两尊石像,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你知道她是谁吗?”
“涂山氏。”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等的那个人,叫大禹。”
王教授看着她,那双被老花镜遮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面下的暗流。“你是个有意思的姑娘。”他说,“你留下来,帮我整理出土文物。那些陶片、玉器、骨器,都需要清理、编号、拍照。你是古籍修复师,手稳,心细,适合做这个。”
阿沅愣了一下。“我?我不是考古专业的——”
“林晓说你上过她的课,成绩还不错。”
“那是选修课——”
“够了。”王教授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留下来。我给你开实习证明。”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好。”
那天下午,阿沅蹲在探方边上的临时工作台前,清理一块玉璜。玉璜不大,比她的手掌略小,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她从泥土里把它挖出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她见过这块玉璜。在另一个世界,在伯禹手里,在阿沅脖子上,在涂山的那张床上。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一块刻着一个“禹”字,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另一块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可这一块不是——这块太完整了,没有断面,没有刻字,光滑得像一面铜镜。可它的颜色,它的质地,它的光泽,和她脖子上的那两块玉璜一模一样。同一种石料,同一个工匠的手艺,同一种打磨方式。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把它捧在手心里,举到眼前。阳光照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泪。她把玉璜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她睁开眼睛,把玉璜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刷子,一点一点地刷掉上面的泥土。泥土是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和她掌心里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泥,是一样的。她的眼眶又热了,可她忍住了。她没有哭。她在工作。她会做好她的工作。她会把那些陶片、玉器、骨器一块一块地清理出来,编号,拍照,写报告。她会把他们的故事,一页一页地翻开,一行一行地读给这个世界听。她不会让他们再被埋在地下。她不会让他们再等四千年。
她在那个坑边蹲了一整天。中午没有吃饭,只喝了几口水。她的腿麻了,腰酸了,眼睛花了,可她没停。她一块一块地清理着那些陶片,一片一片地拼凑着那些破碎的记忆。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他的痕迹,也许是她的痕迹,也许只是那些泥土的味道。
傍晚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铺在探方里,把那些石头、那些陶片、那两尊石像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阿沅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工作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坑边,蹲下来,看着那两尊石像。女的那个,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男的那个,眉头微微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们的脸。可她够不着。坑太深了,她的手太短了。她只能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那张被泥土覆盖的、模糊的、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的脸。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应。
“阿沅。”她在心里叫自己的名字。
没有应。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蹲在坑边,哭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林晓在远处喊她,她没有应。久到王教授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姑娘,该回去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阿沅用手背蹭了一把脸,站起来。“好。”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教授。”
“嗯。”
“那两尊石像,您打算怎么处理?”
“送进实验室,做保护处理。然后送进博物馆,展出来。”
阿沅点了点头。“好。”
她走了。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她怕一回头,就会跳进那个坑里,躺在他们旁边,和他们一起。她怕自己也会变成石头。可她不怕变成石头。她怕的是——变成了石头,也等不到他。
她走出工地,沿着土路走到平台上。平台上那尊石像还在,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面朝东方。月光落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冷冷的。阿沅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石像的脸。石头很凉,表面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嗡嗡声,没有旋转,没有褪色。只有石头,只有凉,只有粗糙。
她把手收回来,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这一次,她回头了。她站在石阶上,回过头,看着那尊石像。月光下,她像一个人,一个女人,面朝东方,微微前倾,像是在眺望什么,在等待什么。阿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涂山氏。”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应。
“你等到了。”
风吹过平台,吹过石像,吹过她的头发。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