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禹的手顿了一下。“她说了?”
“嗯。她说,你每次回去都瘦一圈。她问你累不累,你说不累。她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她问你有没有受伤,你说没有。她知道你在骗她。可她不说。她只是让我告诉你,让你注意身体。”
伯禹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汤凉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石生在远处喊他们睡觉,他没有应。
“姒明泽。”他的声音很低。
“嗯。”
“你姐姐是个好人。”
“我知道。”
“我对不起她。”
姒明泽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你没有对不起她。”姒明泽的声音在抖,“她也不觉得你对不起她。她只是希望你活着。活着就好。”
伯禹看着他。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冰裂了,水涌出来了,再也压不住了。可他压住了。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咬得生疼。他把碗放在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水边,拿起石铲。
“禹王,你要去凿石?”姒明泽的声音有些慌。
“嗯。”
“天黑了——”
“石头不等人。”
他走进水里,水没过了他的膝盖,冰凉刺骨的。他打了个哆嗦,可他没停。他走到山脚下,举起石铲,一下一下地凿着。水花四溅,碎石纷飞。他的动作很快,很重,每一铲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姒明泽站在岸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卷起裤腿,走进水里,走到伯禹身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地砸向石壁。
“你在干什么?”伯禹的眉头皱了一下。
“帮你凿石。”
“你会凿吗?”
“不会。可我可以学。”
伯禹看着他,看了很久。姒明泽的脸上全是泥,手上全是泥,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勒出他瘦削的身体轮廓。他还是个孩子,才十七岁。他的手还很白,很细,指甲缝里还没有嵌进黑泥。他不知道凿石有多苦,不知道手会磨破、血会流干、腰会直不起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石壁。他的动作很笨,很慢,每一砸都像是在和石头较劲,和自己较劲,和命较劲。
伯禹转过身,继续凿。他没有说“你上去”,没有说“这里不需要你”,没有说“你还小”。他只是凿。一下,两下,三下。姒明泽在他旁边砸。一下,两下,三下。水花溅在他们身上,碎石飞在他们脸上,他们不擦。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变疏,天快亮了。
伯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姒明泽。姒明泽的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磨破了,血渗出来,糊在石头上,把石头染成了暗红色。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疼。可他咬着牙,没有喊疼。他看着伯禹,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亮。
“疼不疼?”伯禹问。
姒明泽愣了一下。“什么?”
“疼不疼?”
姒明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伤口在哪里。他把手攥成拳头,血从指缝间挤出来,一滴一滴地掉进水里,淡红色的,很快就散开了。
“不疼。”他说。
“你骗人。”
姒明泽的眼泪掉下来了。可他笑着说,“……有一点。”
伯禹看着他。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面下的暗流。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好。”他说。
那天早上,姒明泽坐在岸边,让石生给他包扎伤口。石生的手法很熟练,先用清水冲掉泥和血,再用葛布条缠住伤口,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可不会勒得疼。他打了一个结,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可至少不会散了。姒明泽低头看着那个结,看了很久。
“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