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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明泽的追随(第4页)

“嗯。”

“你跟着禹王多久了?”

石生想了想。“十几年了。”

“十几年?你不累吗?”

石生沉默了一会儿。“累。”

“那你为什么不走?”

石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

“因为大人不走。”石生的声音很低,“大人不走,我就不走。”

姒明泽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缠着葛布条的手。葛布条是白麻布的,被血和泥浸成了灰褐色,上面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他看着那个结,想起了姐姐。姐姐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打的结也是这样,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可不会散了。他姐姐说,“你以后要学会自己包扎,不能总让我帮你。”他说,“好。”可他从来没有学会。因为他知道,姐姐会一直在。她不会走,不会丢下他,不会让他一个人。

可阿沅走了。她变成了石头,躺在涂山的那间屋子里,不会醒了,不会来了,不会回来了。他没见过阿沅,只听姐姐提过她。姐姐说,“涂山氏是个好人。她帮你姐夫很多。没有她,你姐夫可能早就垮了。”他问姐姐,“她长什么样?”姐姐说,“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他想象着那个笑容,觉得很温暖。像冬天早晨的太阳,不烫,可暖。

“石生。”

“嗯。”

“涂山氏……她还会醒吗?”

石生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把手里的葛布条攥得紧紧的。他没有回答。姒明泽没有再问。他知道答案了。她不会醒了。她变成了石头。石头不会醒。石头只会等。等一天,等一年,等一辈子,等一千年,等四千年。等到风化,等到碎裂,等到变成粉末,被风吹散。她还在等。因为她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

姒明泽站起来,走到水边,看着伯禹站在水里凿石。他的背还是那样宽,肩膀还是那样厚,可他的腰弯了。他的头发全白了,几缕银丝从藤蔓里挣脱出来,贴在脸上,在晨光里闪着光。他握着石铲,一下一下地凿着石壁。水花溅在他身上,他不擦。碎石飞在他脸上,他不躲。他的手在发抖,可他没停。

姒明泽卷起裤腿,走进水里,走到他身边。

“禹王。”

“嗯。”

“我帮你。”

伯禹没有看他。他继续凿。一下,两下,三下。姒明泽站在他旁边,用石头砸着石壁。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动作还是很笨,很慢,可他不再发抖了。他的手还是很疼,可他不再喊疼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砸着。他不知道要砸多久,不知道这座山什么时候才能凿开,不知道水什么时候才能从石头中间流过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这里。他在伯禹身边。他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他不能让他倒下。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黄色的光铺在水面上,铺在石头上,铺在他们的脸上。伯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姒明泽。姒明泽的脸上全是泥,手上全是血,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可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

“姒明泽。”伯禹的声音沙哑。

“嗯。”

“你像你姐姐。”

姒明泽愣了一下。“哪里像?”

“倔。”

姒明泽笑了。他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和姐姐说的一样。和阿沅一样。和所有倔强的、不肯放弃的、为了一个人可以付出一切的人一样。

“禹王。”

“嗯。”

“我不会走的。”

伯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凿。一下,两下,三下。姒明泽在他旁边砸。一下,两下,三下。水花溅在他们身上,碎石飞在他们脸上,他们不擦。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天上的云从灰白色变成了橘红色。他们在凿石。和砥柱一样,和龙门一样,和那些他们没见过的、可一定会凿开的山一样。他们凿的不是石头,是命。是他们的命,是天下人的命,是她的命——那个变成石头、躺在涂山、等了他一辈子的女人的命。

她叫阿沅。她叫朝云。她是伯禹的阿沅。她是他的——不,她不是他的。她是她自己的。她选择了来,选择了等,选择了变成石头。她不会后悔。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来。他一定会凿开龙门,凿开伊阙,凿开所有的山,让水从每一条河道里流过去。他一定会治好水,让天下不再发大水,让人不再被淹死。他一定会来涂山,站在那三间房子前面,看着她。他不进去。他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就知道他回来了。她在心里说,“我知道了。”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他们都知道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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