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也开得好。现在更稳。”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她说“因为你坐在旁边”,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车继续往前开,经过那条梧桐树路的时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明灭不定,像一盏正在闪烁的灯。她看着那些光斑从他的额头跳到鼻梁,从鼻梁跳到下巴,然后消失,然后再次出现。她想记住这个画面,但没有手机拍照,也没有拿笔记录。她只是在心里,在那个她存放重要东西的地方,给它留了一个位置。
第二天结果出来了。
她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复查结果出来了。数值比上次高了一点。医生让拍个X光,可能是炎症。”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高了一点。一点是多少?X光。炎症。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像两颗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的石子,走路的时候会碰撞,发出细微的、让人不安的声响。
她打了几个字:“约了什么时候?”
“周六。”
“我陪你去。”
“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继续开会。同事在讲下一个季度的预算,声音不急不缓,投影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她看着那些数字,但一个都没读进去。她在算——上次是148,这次是“高了一点”。一点是多少?150?160?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也是一点。一点可以是很小很小的一步,小到你不会在意;一点也可以是很大的分水岭,跨过去就是另一片天地。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一点”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他用了“一点”这个词,因为他不想让她担心。
周六他们去了医院。
X光很快,站在机器前面,按照医生的指示吸气、憋住、呼气,前后不到十分钟。他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着,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递给他一杯,说“美式,去冰”。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苦的”,她说“苦的提神”。他说“我又不困”,她说“那给我喝”,他躲了一下,说“苦的我也喝”。
两个人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片子。医院的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人的脸几乎没有血色。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各色衣服,有人走得很快,有人走得很慢,有人坐在轮椅上被推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靠在他肩膀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两个杯子挨在一起,一个杯壁上凝着水珠,一个没有。
“知夏。”他说。
“嗯。”
“如果片子有问题怎么办。”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正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宣传海报,上面画着一个笑容满面的医生和一行加粗的蓝色大字。她没有看那行字是什么,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真的平静。平静底下有一种东西,像湖面底下的暗流,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它让湖面的颜色变得比平时更深。
“有问题就治。”她说。
“如果治不好呢。”
她沉默了两秒钟。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是因为她在想怎么把答案说得不那么重。
“治不好也治。”她说,“治到不能治为止。”
他偏头看着她。走廊的白炽灯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色就藏不住了。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眼底那片青色,说“你昨晚没睡好”。她说“你也没睡好”。他说“我睡不着”,她说“我也是”。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片子出来了。
医生把他叫进去,她跟在他后面。医生把X光片插在观片灯上,白色的光从后面透过来,把骨骼的形状照得一清二楚。她看到他的腿骨——股骨的下端,靠近膝盖的位置,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的区域,不是骨头本身的颜色,而是一种雾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的灰。那个区域的边界不清晰,像墨滴在宣纸上洇开,没有明确的形状。
医生说“这里有一点阴影,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建议做个核磁共振看看”。医生说得很快,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她盯着那片阴影,把它刻进了脑子里。它的形状,它的大小,它在骨头上的位置。她想记住它,因为她要回去查。
他问“核磁共振约什么时候”,医生说“下周”。他说“好”,站起来,把片子从观片灯上取下来,卷起来,拿在手里。她跟着他走出诊室,走廊里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她的肩膀,她没有让。
“陈屿舟。”她叫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腿疼多久了?”她问。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
“有一阵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