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两个凉的东西放在一起,不会变暖,但不会更凉,因为凉是有底线的,不会像冷一样一直往下降。凉到底了就是皮肤本身的温度,再低就是病了,再低就是——她没想下去,握紧了他的手。
“我也怕。”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辆从不同方向开来的车,同时刹车,停在同一个路口。
“那怎么办。”他说。
“两个怕的人在一起,”她说,“怕就少一半。”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的那种,是眼睛弯了,嘴角也弯了,但弯的幅度不一样——眼睛弯得多一些,嘴角弯得少一些。那个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她说不上来,但她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他说。
“跟你学的。”她说。
他的笑变大了一点,嘴角的弧度追上眼睛的弧度,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不藏着掖着的笑。她看着他的笑,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也许是真的——也许“怕就少一半”真的是跟他学的。他以前说过很多类似的话,用不同的词语,在不同的场合。他说的不是“别怕”,是“我在”。她说的也不是“别怕”,是“我也在怕,但我们可以一起怕”。这是她从他那里学来的——承认怕,不是软弱,是诚实。诚实是两个人之间最坚固的东西,比坚强更坚固,因为坚强会碎,诚实不会。诚实像水,水不会碎,水只会流动,从这里流到那里,从一个人流到另一个人,从怕流到不怕,但“不怕”不是终点,是“一起”才是终点。
“知夏。”他叫她。
“嗯。”
“你刚才在方医生办公室问的那些问题——止吐药、营养支持、输血——你都是查过的吧。”
“嗯。”
“查了多久?”
她想了想。“从你住院那天开始查的。”
“几天?”
“三天。”
三天。她查了三天,把化疗的副作用、应对方法、饮食建议、甚至升白针的注射部位都查了一遍。她在笔记本上写的那些词,不是方医生说了她才记的,是方医生说了她确认的。她早就在等了,等一个专家来确认她查到的那些东西是对的。他看着她,想说“你不用这么辛苦”,但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她也不会听。她做这些事不是因为辛苦,是因为有用。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有用。陪他检查有用,记笔记有用,查资料有用。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工具,一个精密的、高效的、不会出错的工具,用来对抗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东西。他知道她控制不了那些东西,她也知道。但知道和接受之间还有一段路,她在走,他在旁边看着。他不能替她走,只能握着她的手。
“你脚还疼吗?”他问。
“什么?”
“脚后跟。那天你磨破了。”
她愣了一下,想起那天是办住院手续那天,她穿着那双平底鞋走了一天,脚后跟磨红了一块。她没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想他什么时候看到的,她脱鞋的时候,还是她换拖鞋的时候?她不知道。
“早就好了。”她说。
“骗人。”
“你才骗人。”
两个人对视着,都不承认自己骗了人,但都知道对方在骗。她骗他说脚不疼了,他骗她说化疗可以吃辣。两个骗子坐在一起,握着对方的手,在医院大厅的白色灯光下,在小孩的哭声和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里,谁都没有戳穿谁。因为有些谎言的下面不是欺骗,是心疼。
走廊另一头有人在叫号,电子女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嗡嗡的,像隔着一层膜。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两个人往电梯的方向走。这次她走在他旁边,肩膀碰到他的手臂。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有意挨过去的。她想让他知道她在旁边,不是用声音,是用皮肤。皮肤的记忆比大脑久。她希望他的皮肤记住她在他旁边的感觉,这样当他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一个人躺在化疗的床上、药物一滴一滴地流进身体的时候,他的皮肤会替他记得——她来过,她还在。
电梯来了。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门关上,空间狭小,两个人站得很近。她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红色数字跳动的声音很轻,像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