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彦卿眼神沉了沉。
冯希垂手继续道:“晚辈知道这话不该说。可魏王若真想保符家,便不能再让外头觉得魏王府只认开封府。那位是官家亲弟,又掌京尹,身份越重,往来便越险。魏王可以念亲情,却不能让亲情压过君臣之义。”
符彦卿盯著他:“你连这层也敢说?”
冯希道:“晚辈今晚若只说好听话,便不必来了。”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那位备下的重礼,魏王隨便寻个由头送入宫中就好;连带书信,也不必刻意密藏。索性露些痕跡,叫官家心里透亮。符家不会替任何人私藏隱秘,全府上下,只认龙榻上坐的这位天子。”
这句话落下,內室里只剩灯火轻响。
半晌过后,符彦卿才缓缓出声:“你这番话,听来全是保全性命的法子。可我当真把兵权尽数交出,符家后辈又凭什么安身立命?手上无兵,身边无根旧部在侧,偌大符氏,早晚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冯希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微微一礼,声音放缓了些。
“所以晚辈今晚来,不只为致谢,也是想给魏王府奉上一条可行出路。”
符彦卿道:“你?”
冯希道:“正是晚辈。”
符彦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个才入集贤院的少年,职衔低微,几乎不值一提。可他站在灯下,神情不卑不亢,偏让人觉得他並非狂言。
冯希道:“大宋与五代不同。往后的天下,再不会由一眾武將靠著甲马兵权瓜分天下。官家要收兵权,也会抬士大夫。符家若还守著旧部和牙兵,迟早要被步步削耗。”
“可若府上子弟分步转型,不必尽数弃武,而是分出后人潜心研读经史礼法,赴科场、进馆阁、躋身文班。如此文武兼备徐徐改换门庭,符家便能跳出旧朝军门的桎梏,变成大宋安稳立足的诗书之家。”
符彦卿道:“说得轻巧。武门子弟,哪有这么容易洗去旧色?”
冯希道:“所以需要有人渡他们一程。”
符彦卿看著他:“你想做这个人?”
冯希没有否认。
“晚辈如今官位轻,可官家让晚辈预校五代旧籍,便是给了我一支笔。修史徇不得私情,却也不能任由閒言埋没一世功勋。魏王若能交权知退,符家若能从武门转入文门,將来史书上写的,便不是魏博旧將,而是深明大义、顺天归宋的儒將之家。”
符彦卿沉声道:“你想替符家写好话?”
冯希摇头。
“好话害人。晚辈要写的,是能让后人信的话。魏王若真知进退,晚辈便可写知进退。符家子弟若真读书守礼,晚辈便可写读书守礼。史笔最忌浮夸粉饰,记载空假不实,到头来反倒会连累府上惹祸上身。”
符彦卿看了他半晌。
“那符家子弟呢?”
冯希道:“晚辈愿替魏王府择书,讲经,教他们先懂大宋的规矩。日后若有可造之才,便让他们走科举,走馆阁,走文臣之路。符家不必再靠旧部护身,符家要靠礼法护身。”
符彦卿忽然问:“你替符家想得这样周全,是要什么?”
冯希沉默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
符彦卿盯著他:“讲。”
冯希道:“晚辈要的,是同盟。”
符彦卿眉头微挑。
冯希继续道:“冯家已经不是旧日相门,符家也不能再做旧日军门。两家若各走各的,都难。若能彼此借力,反而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