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帐册收拢,用布包好,压在箱底。行李不多,一口木箱、两件换洗衣裳。
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东西越少,跑得越快。
收拾完,天还没黑。
赵寧出了驛馆,往县衙方向走。街上的人不多,淳安城门封了一整天,百姓们窝在家里不敢出来。偶尔有几个差役小跑著经过,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他。
县衙的门虚掩著。赵寧报了名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差役出来领他往后堂走。
穿过前院,过了二堂,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门后是后堂的院子。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占了半边天,树下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海瑞坐在石凳上,面前摊著一沓纸。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你来了。”
“我来辞行。”
赵寧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隔著一张石桌。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桌。
海瑞没说话。他把面前的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赵寧瞥了一眼那叠纸,没问是什么。
“胡总督的信,今天到的。调我去台州,说是前线缺人手。”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海瑞从石桌上拿起一只粗陶茶壶,倒了两碗茶。茶是凉的,粗叶梗泡的,淡得几乎没味道。淳安县衙穷,上上下下都喝这个。
赵寧端起碗喝了一口,没皱眉。
头一次他喝不惯,总觉得嘴里一股乾草味。后来在工地上待久了,跟河工们蹲在一起啃馒头喝凉水,什么讲究都磨没了。
“新安江的案子,”海瑞开口,“你怎么看?”
“你问我怎么看,还是问我有没有做?”
海瑞端著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赵寧先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坦然。
“汝贤兄,你查了这么多天,心里有数。那堤不是我修塌的。三百万两的帐我一笔一笔记著,工料单子、河工名册、各段进度,全在我箱子里。你要看,隨时可以来拿。”
海瑞没接这句话。他把茶碗放下来。
“口供里三个人都咬著你。”
“口供是假的。你比我更清楚。”
“我清楚。”海瑞的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头。“但我清楚不够。得证据清楚。”
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赵寧没有反驳。
——这就是海瑞。你跟他讲交情,他认。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但讲完了,该查还是查,该办还是办。天底下的规矩在他那里不打折扣,哪怕对面坐的是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