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各种人声纷至沓来。有男人的高叫,有女人的哭泣,有老人喃喃自语还有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我不知声音从何而来,只知道这些人在受苦。而且不都是中国人,因为我还听见了很多国家的语言。
他们无一例外的,都在向外界求救。
周遭的声音越来越吵杂,我听到了发报机在滴滴作响,三四十年代的舞曲不甚流畅的传来,听起来像是唱片机跳了针,还有拖长声音的英文广播新闻,新闻内容居然是日本轰炸了珍珠港。
轰炸珍珠港是1941年的事,那我现在,不,准确的说是这家医院所在的时间,是1941年!
我难道进入了某个奇怪的时间和空间之内?
暂时搞明白了自己目前状况,我开始分析今天的事。首先,陈伯是我每次来练琴都能遇到的人,要是想害我不至于等到今天,不过也说不定是他蓄谋已久的。
但是嫌疑更大的,是寿司店老板娘。
我常在她家吃饭,和她也算熟悉。如果单看平时的状态,她无疑比陈伯更让人愿意亲近。可今天陈伯犯病晕倒,是她让我来这里的。除了她之外,我再没听别人说起过这里有家医院。她也是日本人,药房的护士与她长相几乎是一模一样,老板娘与这里一定有脱不开的关系。
还有一种可能,是陈伯与老板娘合谋害我,但是这一切都无法解释的是,为什么我会进入1941年的日军医院!
现在被绑在这里,我总不能甘当鱼肉任人宰割,心里横生一股子戾气,我一边摸索着绳索头,一边咬着后槽牙骂了句日本脏话。
门被推开,药房护士从外面走进来,她脸上挂着笑,单手托着搪瓷托盘,假模假式的给我鞠了个躬。
「素婉小姐。」药房护士态度礼貌,语气热络。她说感谢我为医学,为前线战士做出的牺牲和贡献,帝国不会忘记我的,我的名字将会刻在纪念碑上,永远被后人敬仰崇拜。
我啐了一口,鄙夷的问她,他们那个狗屁神社里供奉的是不是都做过人体试验。药房护士扯扯嘴角,说自己要准备给我注射的药物,她转身走向药柜,在上了锁的铁盒子里拿出几只药剂,又不怀好意的面对我用注射剂调配药水。
「这只是开始。」药房护士比划着手上的注射器,「素婉小姐的身体条件很好,我想,田中医生会很高兴用您来做鼠疫实验。」
我转转眼珠,既然现在这个空间的时间是轰炸珍珠港,那接下来的事儿,他们知不知道呢?
「你们炸了珍珠港。」我翻了个白眼儿。
药房护士应了一声,我看得出她在克制之下的得意神情。
「觉着自己要取得胜利了是吧。」我讥讽的看着她。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时间内,我面前的女人开始极尽吹捧自己的祖国,什么他们是天照大神的子民啊,什么他们在太平洋战场上无往不利啊,什么他们终将在天皇的带领下占领统治亚洲,与自己的盟友平分世界啊。反正吹的吧,比肥皂泡都空都大。
我告诉药房护士,他们所谓的太平洋战场胜利,也就能存在半年左右的时间,过后,他们输的比谁惨。
药房护士眯起眼睛看着我,五官逐渐扭曲起来。
我这会儿已经摸到了绑手的绳索头,多年练习手风琴让我的手指远比一般人灵活,已经冷静下来的我有信心能在几分钟之内把绳子解开。现在,我需要做的是尽量吸引药房护士的注意力,让她注意不到我手上的动作。
「你们的天皇早晚得投降,以后你们连自己的军队都没有。」我越说越开心,药房护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突然放下手上的注射器,快步走出房间门,我正暗自庆幸,她却带着刚才那两个日本军人走进来,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小男孩。
药房护士蹲下身,先扭头看我笑了笑,接着粗鲁的脱掉了小男孩的衣服。瘦的堪比骷髅的幼小躯体就这么暴露在我面前,骨瘦嶙峋的皮肤上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有些已经愈合,有些用线简单的缝着,还有些伤口刻意用胶布黏合住两边的皮肤,不让伤口合拢。肥白的蛆虫在伤口处蠕动,小男孩儿的肚子上有个瘘口,透过瘘口能看到一段手指粗细的金属管两头连接着肠胃。药房护士狞笑着伸出手,从瘘口直接扯出金属管。
小男孩儿惨叫一声,虾米一样的弓起腰,但很快就被两个日本军人阻止。他们卡着他的肩膀和大腿,强迫他直挺挺的站着,让药房护士检视内脏。
这群畜生!
我看着小男孩儿痛苦的死死咬着下唇,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胸前,再流到瘘口处,只觉着把面前那几个人生吞活剥了才解气。
似乎对检视的成果很满意,药房护士粗鲁的把金属管和肠胃塞回去,摆摆手,两个军人拖着昏死过去的小男孩儿离开,不过十几秒钟,又拖进来一个挺着肚子的少女。
少女的眼中已经没了活气,她的脖子软软的,头向左歪着,双唇灰白干裂,脖子上的血管鼓出皮肤表面,像大雨后拱出泥土的蚯蚓。
药房护士拍拍少女的肚皮,像是在给我展示。她说,这是个十五岁的女学生,学习和身体都很好,只是血统差了些。所以不能用来孕育帝国军人的孩子,只能做试验用人。女学生肚子里的胎儿就是试验品,如果成功,将会让世界为之震惊。为了试验顺利完成,女学生接受了大脑手术,现在的她没有记忆,没有意识,是没有生命的原木,这是对于试验用人的蔑称。
我颤栗着,看着眼前行尸走肉一样的少女。我甚至有些庆幸她失去了神志,如果清醒,不知道会有多痛苦。
「如果你不听话,也会是这个下场。」药房护士眯起眼睛看我,我已经解开了左手的绳扣,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就能逃出去。
眼睛四处乱瞟,我觉着不管面前的是人是鬼,我都不能赤手空拳的搏斗。
或许是见我不再说话,自以为已经吓住我的药房护士拍拍手,让人把少女拖走了。她重新拿起托盘上的注射器,问我表格上写的情况是不是真实?
「我青霉素过敏,哦就那个,盘尼西林。」我真不是撒谎,青霉素早就不在医院日常用药的范围内了,医院现在输液前都先做试敏,我也是才想起来。
药房护士皱了下眉,从口袋里掏出表格,又找出一只钢笔,没有墨水瓶,她就掀开担架床上的白布单,把笔尖扎入已死女人的皮肉中搅了几下,蘸着尸液在表格上书写。
我已经盯上了药柜里的手术刀,算距离也就两三步,只要我动作快,就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