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走进长春宫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殿内的陈设,而是朱棣。
他背对着她,正站在院中那棵海棠树下。那棵树比南京长春宫的那棵高出了一倍不止,枝干粗壮,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条,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整座长春宫也比南京的宽敞了许多,殿宇轩昂,院落开阔,气派得近乎空旷。新刷的朱红柱子,新铺的金砖地面,新糊的菱花窗棂。一切都是崭新的,还没有被人气浸润出温润的包浆。
她上前几步,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屈身行礼:“臣妾给陛下——”
话未说完,朱棣已经转过身来,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还未完全屈下的身子托了起来:“不用了。”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握着她的手臂,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端详一件离开他视线太久的器物,仔细检查上面有没有多出几道裂纹。
他问:“你……身子好些了吗?”
晚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太多东西——审视,掂量,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在找。找她脸上应该出现的怨怪、愤怒、质问,甚至是冷漠和疏离。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面平静的湖水,没有一丝涟漪。
她淡淡地笑了笑:“蒙陛下挂记,身子无碍了。只是……是臣妾身子不争气,未能替陛下保住皇儿。”
朱棣看着她的笑脸,有一瞬间的错愕。他试图在她脸上找到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没有。她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没有怨恨,没有质问,没有哭泣,没有歇斯底里。
他很快掩住了那一丝错愕,伸手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后脖颈,声音温柔得不像他:“无妨。棠儿年轻,等身子养好,朕再给你一个。”
“谢陛下。”
“嗯,棠儿乖。”他收回手,语气轻快了几分,“这一路走来,看到朕的北京城如何?”
“与十年前看到的不一样了。一派新气象,新格局。”晚棠的声音平稳而柔和,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实,“臣妾恭贺陛下,回到龙兴之地。想来后世子孙,定能在此繁荣昌盛,感念陛下之丰功伟业,高瞻远瞩。”
一番话漂亮到无可指摘。但朱棣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漂亮的脸蛋上挂着盈盈笑意,眼神却不再似以往的娇俏动人。那双眼睛里曾经有过的灵动、狡黠、嗔怒、撒娇,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成□□人的温柔得体,像一柄被妥善保养的刀,收进了鞘里,锋芒尽敛。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拥进了怀里:“棠儿,朕知道你难过。朕会补偿你的。你这两日好好休养,看看这长春宫有没有要添置的,尽管报徐寿,朕都允你。”
他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伸向身后。亦失哈无声地上前,将一卷明黄绸面的圣旨递到他手中。朱棣接过来,在晚棠面前徐徐展开:“棠儿,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权贵妃了。后宫之中份位最高的女人,无人敢动你。”
晚棠看了一眼那卷圣旨上的字迹,便要屈身行礼谢恩。朱棣的大手却已经钳住了她的腰,不让她弯下去:“这几日都别行礼了。朕问过太医——你这身子再好好养些日子,还能受孕。乖。”
他又伸手,亦失哈递上了一柄玉圭。朱棣接过,放进晚棠的手中。那是一柄温润的白玉圭,尺寸比朝堂上所用的略小一圈,恰好适合女子的手。内壁刻着一个“棠”字,笔画圆润,锋芒尽收。晚棠接过,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刻字。
朱棣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朕正月初一受百官朝贺,奉天承运受礼时,手持一柄玉镇。朕也早先给你准备了一柄——照着朕的那柄形制做的,稍小一点,正合你的手。以后你权贵妃随朕祭祀受礼,都可手持此朕亲赐的玉圭。”他低下头,在她侧脸上落下一个吻。
“多谢陛下。”晚棠抚摸着那柄玉圭,想起了那年朱棣对她说过的话——他是全天下权柄最盛的男人,而她是他的女人,也将拥有这□□。他在向她重新兑现那个许诺。
“棠儿,你是朕的暖玉,也是朕的镇玉,有你在,朕很安心。”
她放下了玉圭,靠进了他宽阔的怀里。那里很温暖,被他的龙涎香包裹着。她是怀念这个怀抱的,哪怕无孔不入的北地寒风,依旧啃噬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在他耳边开口,声音很轻:“陛下,臣妾还是斗胆想求个恩典。”朱棣没有松手,只是“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此次涿州行宫一事,英国公率亲兵看护,一直是尽职尽责。除夕夜防备有懈,他已严惩了相关士兵。剩余的都是随张辅大人征战多年的亲兵。他们本该驰骋疆场的,没必要为了这次意外折进去太多。本也是臣妾体弱,保不住孩子。此事能否就此作罢了?”
她停了一下,“好的士兵,应该战死沙场,而非死在内院争斗。”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近乎咬牙切齿的克制:“棠儿——朕一定会让汉王,付出代价。”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她重新紧紧搂进怀里,像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不肯松手。
朱棣拍了拍她的背,语气轻快起来,像是想把方才那片刻的沉重揭过去:“来看看朕给你准备的长春宫,可比之前地方大了不少。”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了一圈。
宫殿果然大了许多,三进院子,层层叠叠,比南京的长春宫宽敞了将近一倍。小厨房设在二进院子里,不像从前在南京时那样,坐在书房里一抬眼就能望见徐姑姑忙碌的身影。如今隔着院落和回廊,再也无法那样遥遥相望了。
考虑到她是江南人,特意配了两个江南厨子,除了之前的镇江厨子,还从松江府特地调来了一位,专做她家乡的口味。书房也不再是南京那间逼仄的小房间了,宽敞明亮,窗下摆了一张软塌,角落里还架好了绣架,各色丝线整齐地码在格子里,都是她喜欢的颜色。
每个院子里都栽了海棠树,后院的角落里种着一片红梅,枝头已经鼓起了一粒粒深红的花苞。从前厅到寝殿,一应陈设除了原有的奢华,还添了不少新东西——一架紫檀镶螺钿的屏风,一尊错金银的博山炉,几件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摆件。
前厅里,那张朱棣专用的沉香木塌依然摆在老位置。他翻身上塌,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朝晚棠招了招手。晚棠脱了鞋,躺进他的怀里。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她的肚子,手指触到那片平坦的衣料时,顿了一下,又立刻移开了,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他的手最终落在了她的腰间,轻轻揽住。下人们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