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一百五十六章 长乐央（第1页）

长春宫变得更大，也更静了。

徐寿领着四名宫女进来的时候，晚棠正坐在窗下看书。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那四个宫女年纪都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清秀，行动间带着刚被调教过的拘谨。

徐寿说，这是陛下亲自吩咐挑选的，送来给娘娘使唤。

晚棠看了第二眼就明白了——朱棣是按着芝兰的样子选的。一样的圆脸，一样的杏眼，一样的身量，连低头时露出的那截脖颈弧度都相似。

她合上书，语气平淡：“都带走吧，本宫不需要这么多人。外院留几个洒扫的便是。”

徐寿没有勉强，躬身应了声“是”，便领着那四个宫女退了出去。

长春宫重新安静下来。没有徐姑姑和芝兰的长春宫，静得发慌。

映雪和墨竹都是安静做事的人，不会像芝兰那样叽叽喳喳地逗她笑。桃红和菊香依旧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像两尊不会说话的雕像。晚棠从早到晚可以不说一句话，她只是看书，或者刺绣。

深夜难眠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开口唤了一声“徐姑姑”，没有人应答。过了一会儿，刘姑姑端着一碗甜汤走了进来——是徐姑姑以前常做的那种。晚棠看了一眼，摆了摆手。刘姑姑没有再劝，端着汤碗无声地退了出去。晚棠一个人坐在榻上，听着更漏里的水滴声，一声一声，直到天明。

早起，她习惯性地唤了一声“芝兰”。出现的是映雪，她默默端来了茶水，伺候晚棠洗漱。墨竹开始熟练地为她梳头了。她知道晚棠不喜繁复的样式，自己琢磨了些轻便的发髻，晚棠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说了一声“喜欢”。

她顿了一下，又问：“你可有什么擅长的事情？”墨竹观察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娘娘的话，从前家里是做裁缝的，懂些刺绣裁衣纳鞋，也会做绒花、编织这些手艺活儿。”

晚棠点了点头，又转向映雪：“你之前随阿宁，是会写字，懂账目的，对吗？”

映雪道：“自小随小姐读书写字，都略懂一二。”

晚棠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半月，晚棠休养得差不多了。朱棣准她外出走动，她便恢复了下午到西暖阁“当值”的习惯。

北京的西暖阁比南京的大了快三倍，铺了地龙，用不着烧炭火，一进门便感到一股融融的暖意。晚棠还是跟以前一样，跪在朱棣脚下，替他查看腿脚。

他的腿疾似乎又严重了些，但他神色如常，像是已经跟自己的病痛和解了，不再为它皱眉。感受到她的目光，朱棣左手摸了摸她的后脖颈，右手没停地批着折子。

晚棠替他料理完毕，正要退下，朱棣唤住了她，让她在角落的软塌上歇息，等会儿一道用晚膳。不同于南京的西暖阁可以待在朱棣边上的软塌上，这个角落离朱棣有些远。徐寿命人摆了一张书案，备了笔墨纸砚，还有茶水点心，背后是一架子书。榻上放了厚厚的软垫，坐着倒也舒适。

晚棠坐了一会儿，想了想，叫来墨竹，让她回长春宫取她昨晚刚裁好的那块明黄色绸布和红色丝线。她北迁前答应过朱棣，要给他再绣一只平安符的，现如今时间不多了，都需要提上日程了。

她捻着针，打算下针的时候，却愣住了。徐妙云给他绣的是“平安归来”——因为他那时常常征战在外，盼他归来。可他现在是皇帝了，并不需要常年征战，也不必盼“归来”。

左想右想，她脑海里忽然跳出两个字——长乐。那个朱棣给未出世的女儿取的赐号。他年号“永乐”，给孩子赐号“长乐”——长乐久安，国祚永昌。倒是最好的祝福。她开始下针，这么多年的刺绣练习，她的手又快又稳，很快就勾勒出了轮廓，只剩下慢慢填那四个字的针脚了。

“长乐未央？”

朱棣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晚棠回头，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批完了折子，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了。他拿起那只未完工的平安符，端详了许久。

“这是你送给朕的平安符？”

晚棠笑了笑：“对呀，答应陛下的。左想右想，还是想绣这四字。希望陛下长久安乐、绵延不断，也盼陛下的大明江山长治久安、国祚永昌。”

朱棣没有立刻说话。他坐上了软塌，把她拥进怀里，手里依然捏着那枚平安符，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四个尚未完成的字。

“陛下不喜欢吗？那臣妾换个字吧？”

“朕喜欢。”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棠儿——我们以后的女儿，还会叫长乐的。”

他把平安符还给了她，良久无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轻快了一些，像是想把话题从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身上移开：

“棠儿，我这西暖阁地方大了，你看那面墙，空着呢。朕想起你那年主持司织坊绣娘绣的外邦国礼《千里江山图》。”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再主持为朕绣一幅《大明舆图》如何？把朕新的疆域都绣上，挂在此处。”

晚棠笑道：“那是臣妾之幸了，愿为陛下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