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晚棠随朱棣驻跸沙河行宫用了午膳。席间她几乎没有动筷,只是将一碗汤羹慢慢搅凉了,又慢慢喝完。
朱棣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吃得这样少,她笑了笑说天热,胃口不开。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碟她爱吃的蜜渍梅子推到了她手边。晚棠低头看着那碟梅子,看了很久,才拈起一颗,含在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心中的焦虑才缓解一些。
下午申时,车驾抵达天寿山。
晚棠随朱棣下了御辇,初夏的风掠过山峦,带着松柏的肃穆和泥土的腥气。她抬眼望去,群山环抱,草木葱茏,长陵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下静静矗立。跟她穿越前参观的宏伟瑰丽的模样不同,一切都还在建造中,只能隐隐看到个规模。
远远地,她看到了须发皆白的姚广孝。他披着一件簇新的袈裟,立于神道一侧,身形清癯,面容沉静,远远望去确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意味。
但晚棠一想到顾念口中那个“不靠谱的老秃驴”——拽红绳不看时代、画符缺胳膊少腿、把咒语掐头去尾念了个大概,就还是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姚广孝上前向朱棣行礼,起身时恰好捕捉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娘娘,一别十年,别来无恙,更添风采。”
晚棠神色如常,回以得体的微笑:“姚国师如今更是道骨仙风,风采依旧。”
心下却想:若不是朱棣在侧,我真要好好讽刺他一番不可!当年故弄玄虚,拿个“暖玉”之说糊弄她留在朱棣身边,后来又用“檐下燕雀”劝她安分待在这里,若不是顾念仙使出现拨乱反正,她都不敢想她是个什么结局?等着朱棣龙驭宾天,再殉葬被扔到这长陵来,做个孤魂野鬼?
想到此处,她就没个好脸给他,但是想这趟还要靠他安排才能回家,便决定忍忍。
朱棣带着晚棠走上神道。两侧的石像生在午后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文武百官、麒麟、骆驼、大象,沉默地伫立了百年,还将继续沉默地伫立下去。
晚棠走在朱棣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的是常服,玄色暗龙纹的袍子,腰间系着那枚她绣的平安符,“长乐未央”四个字在日光下静静卧着。他把它系在身上了。
她看到的那一刻,鼻头微微一酸,但她忍住了。他们先至徐皇后的无字碑前行香。朱棣矗立在那里,望着那座沉默的石碑,许久没有说话。晚棠在他身后静立,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背影——挺拔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风穿过松柏,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过了很久,朱棣才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晚棠听到了。她没有上前,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陪他听完那阵风。
然后他转过身,对姚广孝道:“走吧。”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刚才那声叹息从未发生过。
祾恩殿矗立在午后的天光下,重檐庑殿顶,气势恢宏。殿内幽深,供台上徐皇后的牌位静静伫立,香烟袅袅。
朱棣负手立在殿前的空地上,望着殿内,神色是难得的沉静。迁都后的第一次正式谒陵,又是在奉天殿雷火“天谴”阴影未散的当口,这场祭祀,意义非凡。
晚棠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低眉顺目。她的手不自觉地抚过怀中的黄符——那张写着“李晓棠”的符纸,被她贴身藏着,带着她的体温。旁边是沈碧涵的锦帕,裹着那只破损的草绳兔子,出发前她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当李晓棠回到现代后,这具身体就要还给原主林晚棠了。属于林晚棠的东西,当与她一同安葬。
她站在朱棣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殿内。与她穿越前参观时相比,眼前的祾恩殿还在兴建中,许多细节尚未完工,但整体格局已然清晰。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殿内的立柱,然后停住了——东北角,第一根金丝楠木柱。就是那里!她俯身捡起黄符的地方,起身时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她不会记错那个位置!
可是,她被朱棣带在身边,如何能有机会在亥时三刻单独留在祾恩殿里呢?她心头一阵发慌,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姚广孝。
姚广孝正背对着她,指挥僧侣布置法器。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侧过头,朝她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太快,快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
法事的开场仪式冗长而庄严。经文诵唱,法器敲击,僧侣们的梵呗声在殿内回荡,嗡嗡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正当姚广孝示意可以敬香,朱棣上前一步,准备从内侍手中接过第一炷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陵园的肃穆。
一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校尉疾步奔来,在数丈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份加急文书,声音带着长途奔驰的沙哑:“陛下!八百里加急!辽东急报!”
朱棣的手顿在半空。他看了一眼幽深的殿内,又看了一眼那名校尉,眉头骤然锁紧。军国大事,耽搁不得。他脸色微沉,正要开口——
“陛下。”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亮而平稳,在这肃穆紧张的时刻,奇异地抚平了一丝焦躁。朱棣回头看她。
晚棠上前小半步,对着他,也对着姚广孝的方向,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而恳切:“皇后娘娘这边,法事已开场。若因国事中断,恐扰了娘娘安宁,亦是不敬。陛下既有紧急军务,不若先回行宫处置。此间法事,可否交由臣妾代为操持完毕?臣妾定当虔心敬意,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说完这番话,没有立刻抬头。她怕自己眼中的某种情绪会泄露什么。她等了一息,才缓缓抬起眼,迎上朱棣的目光。那一眼里,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一如既往的恭顺与体贴,但她不知道,她的眼尾已经微微泛红了。
朱棣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晚棠几乎以为他要看穿了,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罢。棠儿,你便代朕在此,将法事做完。务必恭敬。”
“臣妾遵旨。”晚棠垂首,声音平稳。她不敢多看他一眼,怕自己会忍不住。
朱棣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军务被扰的烦躁,有对她主动揽事的赞许,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完事后,尽早回行宫。山路难行,不可耽搁,天黑前务必启程,莫要在外头……贪玩。”最后两个字,他说得竟有几分不自然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