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明是韩春燕的弟弟,七零年下的乡,在房山。
房山那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苦是真苦。
山沟沟里头,地薄得跟纸似的,种啥啥不长。冬天冷起来,棉袄棉裤跟纸糊的没两样,风从袖口领口往里钻,跟刀子割肉似的。
韩春明写信回来,信纸皱巴巴的,上头还有几个黑手印。
他说手上全是冻疮,指关节肿得跟胡萝卜似的,连筷子都拿不稳。信末尾写了一句“姐,没事,扛得住”。
韩春燕看完信,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信纸上,哭了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她去上班,同事问她咋了,她说“没事,眯著眼了”。刘光福在旁边听著,没吭声,心里头不是滋味。
吃饭的时候,刘光福跟他哥刘光天提了一嘴。也没说“你帮我办一下”,就是隨口一句:“春燕她弟弟在房山冻得不轻,那孩子怪可怜的。”
刘光天筷子顿了顿,嗯了一声,没接话。
过了几天,刘光天打了个电话出去。也没说办什么,就是问候了几句,“最近咋样”“家里都好吧”,聊了五六分钟就掛了。
七四年末,韩春明办下来了。
困退。
理由写的是“家庭困难,母亲体弱多病需子女照顾”。
韩春明他爸早没了,家里就剩一个妈。
他妈高血压,常年吃药,离不了人。他上面虽说有哥哥姐姐,可各有各的日子要过,不能天天守著。
这话说出来,谁也没法说不对。
韩春明回来那天,韩春燕做了一大桌子菜。
猪肉、燉鸡、炒鸡蛋、拌粉条,摆了满满一桌,比过年还像过年。
刘光福也去了,提了两瓶红星二锅头,玻璃瓶的,往桌上一墩。
门一开,韩春明站在里头。
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脸晒得跟锅底似的,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得像麻绳疙瘩。
他看见刘光福,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不大利索,脸上的肉僵得很,像是在野外冻习惯了,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他叫了声“姐夫”,可眼神里头那股子劲儿没散,亮堂堂的。
刘光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酒往桌上一搁,拍了拍他肩膀:“回来了就好。回来就踏实了。”
韩春明点了下头,没多说。
吃饭的时候,韩春明话不多,別人问他啥他答啥,不主动起话头。
可他筷子没停过,一碗接一碗地吃,好像要把在房山亏空的全补回来。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看了刘光福一眼,说了句:“姐夫,这事儿我记著了。”
就这一句。
不多,不煽情,可那个眼神,那个语气,让刘光福觉得这孩子不简单。
韩春明回来后没急著找工作。
他心里有数,刚办完困退就找工作太扎眼了,那不是给人家递话把儿吗?不著急,慢慢来。
他开始走街串巷收旧货,收破烂,收老物件。
这行当在一般人眼里不体面,推著破自行车,后座绑俩麻袋,走街串巷吆喝,有人觉得丟份儿。
可韩春明不在乎这个。
他那人就这样,面子是面子,里子是里子,分得清。
后来他跟著胡同里的关大爷学鑑赏。关大爷以前是大户人家,见过世面,古玩字画门清,什么官窑民窑、什么真品贗品,一眼就能看出来。
关大爷脾气怪,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可跟韩春明投缘。
韩春明隔三差五提著两盒点心去看他,往那一坐,不多言不多语,老头说什么他听什么,听完了自个儿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