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春市,光字片。
周家的院子里,郑娟正在收衣服。她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髮用夹子別在耳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她今年二十六,但看著比实际年龄小一些。从一九七六年到现在,两年多了,周母躺在床上,她天天过来伺候,端屎端尿,擦身餵饭。这事儿没人让她干,她自愿的。
院子里拉著两根铁丝,上面晾著床单和衣服。她把乾的收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竹篮里。湿的还掛著,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去。
堂屋里,周母躺在床上,眼睛闭著,呼吸平稳。郑娟每天给她翻身、按摩,肉皮子没烂一块。街坊邻居都说,这姑娘心好,比亲闺女还亲。
周秉昆从外头回来,推著辆破自行车,后座绑著一袋子米。他穿著件蓝工作服,袖子卷著,脸上有汗。看见郑娟在收衣服,他把车支好,走过去。
“我来吧。”
“快完了。”郑娟没抬头,“妈今天挺好的,我餵了小半碗粥,都咽下去了。”
周秉昆站在旁边,看著她收衣服。她手很快,叠得也整齐。他注意到她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线头。
“你那褂子该换了。”他说。
郑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还能穿。”
周秉昆没再说话,把米袋子扛进去。
堂屋里,周母躺著一动不动。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掖了掖。
外头,郑娟收完衣服,端著篮子进来。她把衣服放进柜子里,出来时手里拿著条湿毛巾,给周母擦脸。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
“今天秉义哥来信了吗?”她问。
“来了。”周秉昆从兜里掏出一封信,“说他在北大挺好的,让家里別惦记。”
“周蓉姐呢?”
“也来信了,说她课紧,过年爭取回来。”
郑娟点点头,把毛巾放回盆里,端著往外走。
“郑娟。”周秉昆叫住她。
她站住,回头。
“你……你坐会儿,別老忙。”
郑娟愣了下,把盆放下,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凳子矮,她坐著,膝盖快顶到下巴。
周秉昆也坐下,隔著一张桌子。
“我哥来信还说,”他顿了顿,“周蓉姐的爱人,冯化成,现在在西城区图书馆当副馆长。平反了,挺好的。”
“嗯”。
郑娟没接话。
外头,天快黑了。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刺啦一声,油烟味飘过来。郑娟站起来,端起盆。
“我该回去了,楠楠还在家等著。”
周秉昆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
她端著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记著给妈翻个身,要不该难受了。”
周秉昆点点头。
郑娟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那根铁丝上还晾著几件湿衣服,风一吹,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