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晦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着容璟,脸上的表情从张狂转为恐惧,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陛下……您……”
“朕都知道。”容璟垂眸看着他,“你是忠臣,也是奸臣。你年轻时为国为民,年老了贪权恋势。可柳如晦——功过不能相抵。你害死的那些人,他们的血,朕不能白流。”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牢门口,又停住。他没有回头。
“萧衍的账,朕会算。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他说完,提着宫灯,一步步消失在甬道尽头。
同一夜,清川县,陆文谦府邸。
陆文谦的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青瓦白墙,院中有几株老槐树。他刚接手这宅子不久,许多东西还没搬进来,四处都显得空荡荡的。但今晚,宅子里热闹得很。
林青烨坐在前厅,端着杯茶,已经喝了三盏。他几次想开口,可看看萧沧云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又咽了回去。
陆文谦忙得脚不沾地。谢云斓刚被押解回京,清川县的账册需要整理,河堤垮塌的后续赔偿也要人主持。他一边调派人手,一边应付府衙里来来往往的官吏,还要抽出精力照顾客人。偏偏萧沧云和沈寒序各有各的心思,林青烨又不知该跟谁搭话,他便成了全场唯一一个真正在干活的人。
后园灯火通明。萧予翎坐在廊下,眼睛上蒙着一条墨色绸带,听见脚步声,微微偏头。
“萧予翎见过沈二公子。”
他声音平静,像一潭静水。开口时并不拿捏腔调,却自有一种沉稳疏离的气韵。绸带之下,隐约可见当年俊朗的轮廓,整张脸因目盲而愈发沉静,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玉像。
沈寒序在他对面坐下,靠在一方石凳上,微微侧身。
“萧先生认得我?”
“识的。”萧予翎淡声应道,唇角微扬,“沈二公子十六中状元,怎会不知。”
沈寒序笑了笑,没接话。他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很淡,带着回甘。
“沈二公子对陆文谦有恩,也对萧家有恩。”萧予翎道,“陆文谦的翻案,萧家的遗孤能活到今日,一半都要谢沈二公子。”
“陆文谦的事,是陈院长与扶雨公主的功劳;萧家的遗孤能活下来,是萧景驰自己舍得一身剐,跟任何人都无关。”沈寒序垂眼转了转茶杯,“萧先生不必把功劳往我身上推。”
萧予翎没有反驳,只微微一默,侧过头来,像是隔着那层绸带,朝着沈寒序的方向。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父亲是萧不易,与令尊萧衍是堂兄弟。我父亲早年在西凛跟着大伯父守铁门关,后来受了伤,便退下来任了个文职。大哥萧垣,二哥萧恪,三年前狄戎大举犯边时,两人皆在铁门关外,为掩护主力撤退断后,一夜之间便再也没能回来。”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沈寒序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家中如今,只剩几个遗孤。我大哥留下一个男孩,叫萧孜疫,二哥留下一个女孩,叫萧汐颜,都才八岁。两个娃娃年纪尚小,我目盲不便照料,萧景驰又常年在外奔波,勉强托付给庄上忠仆看顾。好在这两个小的还算懂事,没让我多操什么心。”
沈寒序静默地听着,没有急着答话。他静静等了片刻,才放下茶杯,语声很轻:“萧先生可有想过,让两个孩子读书?”
萧予翎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沈二公子是想收他们为徒?”
“算不上师徒,只是看两个孩子资质如何,若肯学,便教他们识几个字,读几本书。萧先生若信得过我,可以让他们每隔几日来我这儿一趟。”
萧予翎沉默了一会儿。良久,他缓缓道:“沈二公子,你可知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两个孩子去见外人?”
沈寒序没答,等他继续说下去。
“萧家的路,太难走。”萧予翎声音很低,“我父亲、我大哥、我二哥,都倒在这条路上。我虽侥幸活下来,也丢了这双眼睛。我不希望那两个孩子重蹈覆辙——可我也知道,不让他们走这条路,他们在这世道里,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沈二公子既然愿意教他们,我替两个孩子多谢你。”
他微微侧身,朝着沈寒序的方向拱手。沈寒序没推辞,只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会儿。萧予翎先开口道:“沈二公子,你与萧景驰之间的恩怨,在下不便置喙。但有一件事,我替萧家给你赔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