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纹路缠绕的座椅陷下去一小块,裴亿年手肘撑在宽大冰凉的黑檀木办公桌桌面,指节用力到泛白,原本利落规整的眉峰死死拧在一起,胸腔里翻涌着一层压不下去的烦躁与心慌。
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直面整座城市最繁华的中央商务区,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玻璃将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偌大的空间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送风声响,可裴亿年的心却乱得如同被狂风撕碎的纸页,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濒临断裂的临界点。
桌角的私人定制座机已经静置了整整五个小时零四十分钟,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通来自别墅内线的来电,没有一条绑定裴彻随身手机的位置提醒弹窗,甚至连佣人定时发来的居家日常报备消息,今天都断了档。
往常这个时间点,裴彻要么在二楼阳光书房里翻着从前大学时期留存的专业课本,要么在庭院的紫藤花架下修剪盆栽,偶尔会抱着柔软的抱枕窝在客厅布艺沙发上追剧,不管做什么,每隔一两个小时一定会主动给裴亿年发一条简短的消息,或是一张随手拍下的风景照片,哪怕只是一句平淡的“我在家”,都能稳稳熨帖住裴亿年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掌控欲与不安全感。
可今天,从清晨裴亿年驱车离开独栋别墅前往集团总部召开季度高层会议开始,整整半天时间,裴彻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了所有视线与报备体系里。
最开始裴亿年还被冗长枯燥的董事会议程绊住思绪,几名股东轮番汇报项目进度,各类财务报表与海外合作方案堆了满满一沓文件,他强压着心底那点莫名的别扭,指尖飞速签署批复文件,只当裴彻是一时兴起在别墅里午休睡过了头,或是沉浸在看书里忘了看手机,并未往最坏的方向去揣测。
直到上午十一点半,董事会结束,助理按照往日惯例递上手机,提醒他查看别墅管家发来的裴彻日常动态,可手机消息列表里空空如也,置顶的专属对话框停留在清晨七点二十二分裴亿年出门前发送的那句“乖乖在家等我回来,不许乱跑”,下方没有任何回复。
裴亿年当时心头就“咯噔”一下,一股极其不舒服的预感顺着后脊往上爬,他当着一众高管的面,直接打断后续所有工作对接安排,冷着嗓音吩咐贴身助理:“立刻联系别墅管家,调取全屋所有监控画面,主卧、次卧裴彻的私人房间、一楼公共卫生间、二楼盥洗室、中西双厨房、前院草坪、后院花圃、车库杂物间,每一个角落,一秒都不许漏,马上投屏到我办公室监控大屏。”
助理察觉到自家老板气压低到吓人,不敢有半分拖沓,连忙拿着通讯对讲机快步走出办公室对接安保部门与别墅管家,前后不过三分钟,墙面足足八联屏的巨型监控显示器瞬间亮起,分割成八个独立画面,分别对应别墅内部每一处关键区域。
裴亿年站起身,迈开长腿走到大屏正前方,漆黑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盯着每一块屏幕,目光锐利得近乎偏执。
第一块画面:裴彻常住的次卧卧室。床铺铺得整整齐齐,薄款蚕丝被平整没有褶皱,床头柜上摆放着裴彻常用来润眼的玻璃瓶装眼药水,桌角摊开一本翻到中间页码的专业书籍,书页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房间里窗帘半拉,光线柔和洒落,屋内空无一人,床铺没有躺卧过的痕迹,椅子上没有放置外套衣物,衣柜柜门紧闭,整个房间安静死寂,看不见裴彻半道身影。
第二块画面:主卧套房。这里大多是裴亿年居住使用,裴彻极少单独进入,画面里依旧维持着清晨离开时的模样,床上没有褶皱,浴室门紧闭,衣帽间柜门锁死,同样空荡荡,没有任何人活动的痕迹。
第三块画面:一楼公共卫生间。镜面干净透亮,洗手台摆放着洗护用品,地面没有水渍,马桶盖处于闭合状态,门扉敞开,狭小的空间一览无余,不存在有人躲藏或是停留的可能。
第四块画面:二楼洗漱卫浴间。瓷砖墙面光洁,淋浴区干燥无水渍,毛巾架上挂着两条干净毛巾,置物架上的护肤品摆放整齐,空间狭小密闭,视野毫无遮挡,依旧看不到裴彻。
第五块画面:中式厨房。灶台干净无油污,炒勺锅具全部收纳进橱柜,电饭煲处于断电待机模式,洗菜池内没有残留食材与水渍,冰箱门紧闭,操作台上空空如也,没有洗菜、备菜、做饭的人影,连佣人都不在此处停留。
第六块画面:西式开放式厨房。咖啡机电源关闭,烘焙模具整齐收纳,餐台摆放着空置玻璃杯,没有冲泡饮品、准备简餐的痕迹,四下无人。
第七块画面:前院庭院与入户大门。铁艺大门从内部落锁,门禁系统没有外来人员刷卡开门记录,草坪修剪整齐,紫藤花架藤蔓舒展,入户玄关的鞋柜摆放如常,没有裴彻常穿的帆布鞋、软底居家拖鞋,门口没有换鞋的痕迹,整片前院视野开阔,没有任何人走动停留。
第八块画面:后院花圃与露天休闲区。月季与栀子花丛开得繁茂,遮阳伞收起靠在藤编桌椅旁,鱼池水面平静无波澜,通往车库的小门紧锁,车库内部车辆只有裴亿年日常代步的黑色宾利,裴彻平时偶尔代步的小型代步车钥匙原本放在玄关抽屉,如今抽屉拉开,钥匙已经不在原位,车库卷帘门有过一次升起又落下的记录,说明代步车被人开出过别墅。
八块监控画面来回循环播放,安保人员甚至将监控录像往回拖拽调取了三个小时之内的全部回放,每一帧画面反复核对,从裴亿年清晨驾车驶出大门之后,别墅内部再没有捕捉到裴彻走出房间、去往任何区域的影像,唯一一条有效记录,是上午九点零七分,裴彻独自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刷开内部门禁,驾驶代步小型轿车驶出铁艺大门,大门自动落锁之后,车辆径直驶离别墅区主干道,再也没有返程的轨迹。
“裴总,全部监控回放核查完毕,裴先生早上九点零七分独自驾车离开别墅,没有告知管家、保洁、厨师任何一位家里工作人员,没有留下字条,没有口头交代去向,之后别墅全域监控再无裴先生入境记录,管家拨打裴先生私人手机,电话处于暂时无人接听状态,连续拨打七通全部没有应答。”助理站在裴亿年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汇报核查结果,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裴亿年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那道九点零七分转瞬即逝的单薄背影录像里,屏幕里裴彻穿着一件米白色宽松针织衫,黑色直筒休闲长裤,身形清瘦单薄,抬手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车里,动作从容自然,看不出丝毫被迫或是慌乱,就是单纯自主出门,没有任何随行人员,没有提前报备去向。
整整半天,从九点零七分到此刻下午两点十五分,五个小时零八分钟,失联在外,去向不明,音讯全无。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坚硬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顺着喉咙往上涌,裴亿年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办公室空气冻结,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细微的刺痛根本压不住心底铺天盖地涌来的烦躁、猜忌、不安、委屈还有被刻意隐瞒的恼火。
无数杂乱无序的问题如同潮水一样争先恐后冲进脑海,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堵得他太阳穴突突胀痛,每一个疑问都带着偏执的戾气,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反复盘旋,撕扯着他本就敏感多疑的神经。
他为什么要一声不吭独自出门?
明明前一天晚上睡前还依偎在自己怀里,温声细语答应过,以后不管出门去哪里,哪怕只是下楼买一瓶水,都要提前说一声,怎么仅仅隔了一夜,就把约定抛之脑后?
为什么不发一条微信?哪怕短短五个字“我出去一趟”都不愿意编辑发送?是懒得说,还是根本就不想让自己知道他要去见谁、要去往什么地方?
是自己最近哪里说话语气太重,哪里管束太过严苛,无意间惹他心里不痛快,所以故意用这种失联的方式赌气疏远?
可他回想近三天所有相处细节,前晚一起在家吃晚餐,饭后陪着裴彻坐在花架下看花,夜里相拥而眠,没有争执,没有冷脸,没有半句伤人的话语,自己尽量收敛了强势的性子,顺着他的喜好说话做事,按理来说根本不存在惹裴彻生气的理由。
那排除赌气闹别扭,就是刻意隐瞒行程,私下外出见外人?
是什么人值得他瞒着自己,悄无声息离家半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完全切断自己这边所有联络途径?
是许久不联系的同学?素未谋面的网友?还是曾经有过交集、自己明令禁止过他再接触的旧识?
裴亿年越想越心乱如麻,最坏的揣测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占有欲裹挟着恐慌一层层包裹住心脏,他最害怕的从来不是裴彻和他拌嘴吵架,而是裴彻悄无声息拉开距离,瞒着他拥有属于自己不被窥探的隐秘生活,那会让裴亿年觉得自己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维系的羁绊全盘崩塌,所有的偏爱与束缚都变成一个笑话。
“有没有尝试通过车载定位调取车辆实时位置?”裴亿年的声音冷得像是寒冬湖面结下的坚冰,一字一顿,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已经调取车载GPS定位系统,车辆信号稳定在线,实时坐标锁定在城西文创街区临街一家轻奢西餐厅,定位信号没有移动,说明车辆已经停靠在餐厅停车场至少两个小时,裴先生大概率就在这家餐厅内部。”助理立刻调出定位面板,将平板递到裴亿年眼前。
平板屏幕上红点定格不动,清晰标注着店铺名称与详细门牌号,距离集团总部车程十五分钟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