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卑职也曾想过。”元芳不紧不慢地说着,思绪仿佛回到了很久远的时间里:“当年,卑职刚在甘南道投军时,总是盼着能打一场大仗,我这个小兵虽不能统领千军,可哪怕在城头站上一站,听一听那漫天的呐喊和鼓角,便也觉得自己参与了一件名垂青史的大事。大人,我这么说,您能明白吗?”
狄仁杰略一思索,说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说,她一个走江湖的小丫头,机缘巧合之下,有了参与军国大事的机会。虚荣也好,侠义也罢,总之,这比安稳富贵的日子更令她向往,是这样吗?”
李元芳点点头:“不错。”
“好,那么我还有第二个问题。元芳,你有所不知,当日你伤重昏迷,军医见了你的伤,吓得双手发抖。如燕向军医要了马鬃毛,帮忙穿了针,还知道那针要在火上烧过方才可用。若不是常年料理外伤,她又怎么能够知道这些?”
李元芳听了这番话,按下心中升起的些微暖意,不带情绪地说道:“这马帮常年与马打交道,马身上的东西,自然是最熟的。戏班子嘛,常年在台上翻来滚去,登高爬低,有个磕磕碰碰再平常不过,当然也懂怎样治伤。而且,戏班唱戏得看唱本,马帮运货也得记帐,所以她认得字,看得懂那封信。”
狄仁杰想了一想:“确有几分道理。”
李元芳说到兴头上,又补充到:“对了,大人或许要问,为什么她进府之后,那个假刘十四,明明知道这个如燕是假的,不对,如燕本来就是假的…我的意思是,他为什么明明知道如燕不是自己人,却毫无动作呢?这一点,卑职也想过了,那是因为,他们不敢有动作。拿着那封信进府的是谁,谁便是您的侄女。就算把她干掉,您也不可能再认一个侄女了。所以,假刘十四只能把她当成您的真侄女,在没有同伙的情况下,继续他的任务。”
说着,他又看了看刚才尸体所在的位置,叹道:“以那姑娘的聪明劲儿,假刘十四若是真有这么一个同伙能商量一番,大概也不会贸然出手。”
狄仁杰看着面前沉浸于推理之中的元芳,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他宕开一笔,笑着说:“如果你的猜测都是对的,那姑娘真的不是贼人,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李元芳不加思索:“这个节骨眼上,肯定不能拆穿她的身份,否则乱上加乱。等崇州的事了了,自当将她遣回原籍,着其父母家人好生管教,莫再肆意胡为了。”
狄仁杰不自觉地微微颔首,又想起她低头吃糠饼的样子,问道:“若是她没有父母家人呢?”
李元芳仍是对答如流:“那咱们在洛阳给她谋个营生,她原本干哪行,往后还干哪行,让她安安生生过日子就完了。”
若真是这样,李元芳想,往后在洛阳街头遇见了,她可别指着我,跟旁人说“我还打过那个千牛卫”才好。
狄仁杰见元芳有些出神,嘴角微微浮起笑意,赶忙将他的思绪拉回:“元芳,那天你和如燕进了崇州城之后,可曾到过这大帅府?”
“到过门口,守卫的军士说您不在府中,我们便没进府。卑职当时想着,崇州形势不明,行动还需低调,便先去客栈与李楷固和丘静会合,想等晚上人少时,再来见大人。”
“当时你们来帅府的时候,走的是大路还是小路?”
“卑职对崇州并不熟悉,哪知道什么小路啊。”
狄公眸色深沉:“可她回客栈救你时,带我走的,是小路。”
狄公看看李元芳,只见他愣了一愣,而后眼里的光暗了下去,脸上涌出无尽的羞愧。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道:“是元芳愚笨,误导了大人。”
狄公见他这般情状,心中萦绕许久的问题,到底没有问出口。
二人相对无言。终究还是狄公开口道:“我想问你,为何信她?或者说,为何在到了这里之后,依然愿意信她?”
“直觉。”
狄仁杰听得这两个字,不禁一笑。
李元芳不好意思道:“大人,卑职不是学您,只是,要说理由,好像一时也无从说起。”
他又略微思索一番,接着说道:“现在想来,卑职似乎是从东柳林镇的那个夜里,开始相信她的。”
“哦?是因为她被人劫持了吗?”狄仁杰想起了昨日如燕的陈言。
“不,是因为她被劫持之后的种种表现。”李元芳陷入回忆之中,试图梳理自己的思绪:“当时,我为了迷惑劫持她的人,故意说,我不在乎她,她只是个累赘。她听完这句话之后,异常愤怒,待我杀了那个劫持她的女匪之后,她便…便给了我一巴掌,跑出了镇子。”
狄仁杰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李元芳的面颊,勉强忍住笑,说道:“这很好解释,你杀了她的同伙,她自然心有怨气。”
“原本卑职也是这么想的,可…”李元芳摇摇头:“不像,实在不像…我在她眼里看到的,好像不是恨,也不是怕,而是一种,一种…”
他在脑中努力搜索,终于找到一个勉强合适的词:“失望。”
狄仁杰听了这两个字,愣了一愣,又道:“还有吗?”
“还有,她跑出镇子之后,竟然想要甩开我,自己一个人行动。如果她是贼人,那么她的目标应该很明确,跟着我,才能收集情报,才能让她的同伴不至于白死,可她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狄仁杰听罢,眉头紧皱,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李元芳见状问道:“大人,我还接着说吗?”
“接着说吧,还有什么可疑,或者说,可信之处?”
“后来,我追上了她。当晚我们在一处山神祠里歇下。夜里,她被噩梦惊醒,我问她梦到了什么,她说,梦见那个劫持她的女子,被她所害死。她当时惊惧异常,满头是汗,实在不像演的。”
“你觉得,是哪里不对呢?”狄仁杰疑惑:“她的同伙因劫持她而丧命,所以她内心不安,认为是自己害了同伙,这个反应,不是很合乎情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