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合乎的,是贼人的情理。大人,这姑娘的反应十分机警,若她真的是贼人,又为何要把那个做贼的自己,暴露在我的面前呢?”
“我明白了。”狄公沉吟道:“元芳啊,你不要妄自菲薄,觉得自己是在误导我。刚才你说的这几处,眼下我也无法解释。这也就说明,你的直觉,自有你的道理。”
“大人,”元芳垂下眼眸:“卑职不能像大人那样,事事想得明白透彻。也许,对手织了个精巧的假相,却被我当成了真相。”
狄公看着墙上的挂画,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末了,他缓缓吐出一句话:“人们总以为,假相,就是真相的反面;但许多时侯,假相,只是真相的,其中一面。”
在他身边沉思了良久的李元芳,也吐出了最后一个疑惑:“卑职始终想不明白,如果她真是贼,为什么要回来报信?”
狄公意味深长地一笑:“也许,你们之中,有她需要救,或者是,想要救的人。”
见李元芳又陷入沉思,狄公复又说道:“无论如何,真相揭开之前,我们不要惊她,更不要伤她。”
二堂门口,响起一阵犹疑不定的叩门声。狄仁杰喊一声“进”,只见沈韬缠着护腰,走了进来。
狄公因而问道:“怎么样,腰上还好吧?”还未等他说完“让我看看”,便见沈韬直直地跪了下来,说道:“卑职向狄大人、李将军请罪!”
“不至如此,不至如此。”狄公说着,搀着他的腰,将他慢慢扶起。榻上的李元芳也忙说道:“当心腰!”
狄公扶沈韬在桌边坐下,只见沈韬一脸羞愧地说:“当日卫府选了我们八个来护卫相府,卑职便和桓大将军说过,从前我在比武时是露了脸,得了名次,可如今腰上有伤,怕会误了差事。可是桓大将军说,我们八人的名单,乃是圣上钦点,他也不好违逆圣意。进府之后,卑职本该将伤情具实以告,可又见兄弟们都勤加操练,实在是…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再加上这伤也一直没有发作,卑职便以为无碍,谁知道,竟出了这样大的纰漏…”
沈韬说着,声音有些喑哑:“都是卑职瞒伤不报,才害得李将军吐了这口血。”
李元芳摇摇头:“这怎么能怪你呢?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把自己的软肋,放在歹人的刀下。待我伤好了,还要叩谢你和兄弟们舍命相救之恩。”
沈韬听了这话,竟以手拭泪,叹道:“我…我何德何能,遇到这样好的头儿啊。”
李元芳笑道:“我又何德何能,让你们这么厉害的八个,叫我一声头儿啊。”
“二位好汉,客套完了吗?”狄仁杰笑道:“能不能先让老夫,给沈将军看看伤情?”
一时间二人皆笑起来,李元芳让出半边榻,让沈韬伏卧其上。狄公验看了伤处,又细问了受伤的缘由和时间,说道:“旧伤虽愈,伤根仍在。只是此前在洛阳,气候温暖,故而埋藏不发。如今到了崇州,风雪交加,更兼连日行军剿匪,又守着我与元芳日夜不休,这才引动伤情。终是我不够体恤下情之过,你们休要再以此自责了。”
狄公说着,提笔写下药方,对沈韬道:“你把这药方交给军医,让他们每日给你煎两副。此外,你每天来找我一趟,我来给你针灸。这样,至少能先治治标。至于治本嘛…”狄公叹道:“便是天长月久之功了。”
“我的身体,我自己明白。”沈韬苦笑道:“大人和将军若是觉得我不堪用,待回了洛阳,把我退回卫府,我也没有二话。”
狄仁杰听得此话,回头看了看元芳。原以为他定会出言表达挽留之意,却不料这位中郎将只是默然地倚着卧榻,眼中涌过极为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为一阵轻轻的叹息:“等回到洛阳再议吧,眼下,先好好养伤。”
“元芳说得是,先养伤,先养伤。”狄仁杰笑着,从长条案上拿起一瓶伤药递给沈韬,正是之前李楷固手中握着的那瓶。
沈韬见了药瓶,一下笑了:“大人,这治伤的药,卑职的床头已摆了八瓶了!”
狄公一愣,又道:“也试试这个吧。”
沈韬笑道:“这话,卑职也听了八回了!”说着便红了眼眶:“卑职不是贪恋这一官半职,亦不敢无能而不去,只是…舍不得这些兄弟。”
狄仁杰不语,看了一眼榻上的将军,只见他一脸诚恳:“沈韬,我也舍不得你走,舍不得你那么漂亮的刀法。”
待沈韬告退后,李元芳犹在感叹:“大人,若我猜得不错,他那套刀法,在他受伤后,定然是琢磨过许多遍,才改成了现在的模样。”又叹道:“卑职的刀法,怕是也要改一改了,到时候,还要细细和他探讨一番。”
时近黄昏,二堂内寂静无声。李元芳独自卧在榻上,看着窗棂上的日影,越拉越长。
这是他折返人间的第一日,而他的心,却仿佛还在地狱里游走,想象着种种阴诡和残忍:
屠掉贺兰驿的人,是她吗?站在那棵大树上啃馒头的时候,她可曾想过,这些驿卒也有父母家人?
把我和楷固兄会面的消息传出去的人,是她吗?楷固兄在刑架上煎熬时,她在想什么?
指使假刘十四出手的人,是她吗?我昏迷的这两天,她想过多少次要取我的性命?
还有,大人拿那些塘报给我验看时,发现那枚枣核镖不见了——取走那镖的人,是她吗?她会把那枚小镖,射向大人吗?
人,真的会仅仅为了一口饱饭,而把自己变成禽兽吗?
背上的伤口仿佛开始灼烧起来。脑中却又响起大人对他说的那句话:“她既因山神祠中的半张饼而向我告罪,便可见在她的心中,终究是对你有愧啊。”
李元芳苦笑着摇头,心想:当初在洛阳,真不该吃她那半张饼。
吃了,便要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