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粥棚里,人声鼎沸,挤挤挨挨。狄公站在一旁,看着衙役们煮粥,如燕穿梭于衣衫褴褛的百姓之中,嘴里片刻没停:
“小兄弟,慢慢唠着吃,别烫着!”
“大娘,这都给您舀过一回啦,怎么还来呀?咱不带来二茬的,啊?”
“大爷,您别老往里蛄蛹,往后稍稍。”
“好嘞!到时候咱们放开了造,可劲儿喝,炙牛肉,管够!”
一旁施粥的衙役笑道:“如燕小姐,你可真不像关内人,你这崇州话,说得可忒地道了!”
“嗐,你们这崇州话,好学,我跟府里厨娘混了几天,就全整明白啦!”
正说着,只见两名衙役背着背囊走来,狄仁杰认得那是随丘静去榷场的人,忙问道:“买到什么了吗?”
那两人把背囊解开,说道:“回禀大人,榷场里冷清得很,只有几个做生意的突厥人。他们也知道我们缺穿缺吃的,卖的东西都是天价。没办法,只能稍微买点蘑菇和奶渣,丘大人让分给各处粥棚,一并施与百姓。”
狄公叹了口气,命衙役们将奶渣散了,将蘑菇切碎放入粥中,一并煮熟。那掌勺的衙役勉强笑道:“狄大人给大伙儿加个菜!”
不多久,粥已施完,百姓也渐渐散去。沉沉的暮色中,突然听得南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比那些马更快赶到面前的,是一个爽朗的声音:“狄大帅!如燕妹子!”
如燕一回头,忍不住欢呼出声:“楷固兄!小六子!”
她嘴里喊着,飞扬的神采,却突然有一瞬僵了下来,而后又很快恢复如常。
那一瞬里,她脑中闪现出躺倒在血泊里的动灵。
她知道,那才是她真正的兄弟。
二堂内,李楷固握着元芳的手,笑意才浮上脸,便已红了眼眶:“元芳兄弟,我这两日在路上,没有一刻不担心你啊,我真怕回到崇州一看,你已经…”
“我这不是没事了吗?”李元芳笑道:“有劳楷固兄挂心了。”
李楷固笑骂道:“你要是再来这些虚客气,我非得给你两拳不可!”又叹道:“你伤得这样,我也打不得你,可等你伤好了,我哪里还打得了你!”
众人皆笑起来。此时狄公带着丘静、曾泰议事归来,丘静见李元芳醒转,拉着李楷固便要拜谢救命之恩,被元芳拦着,一概免了。丘静又愧疚道:“此事皆是因我而起。若是当初我早些识破王孝杰的奸计,或是从一开始…”他顿了一顿,思绪仿佛飘到了极远的时空里,又接着说:“从一开始便能留意贺兰驿的状况,崇州又何至于此,元芳兄又何至于此啊!”
一旁的如燕听了这话,又见丘静脸上浮出了极为扎实的悔意,心中瞬间猛地一惊——莫非他不是我们的人?却又很快心下了然——那恰恰是因为,他是我们的人。
狄公叹道:“此时自责,也无补于事,眼下崇州千头万绪,真乃危急存亡之秋也,诸位还是多费心于军政之务,民生之需,才是救亡之道啊。”
众人皆点头称是。狄公看似不经意地将目光落在李楷固身上,说道:“楷固啊,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要问你。权大将军今天下午来报,说当日在客栈门□□伤元芳的弓箭手,他已查实姓名,还写了一份名单给我。依楷固所见,这一干人等,该当如何处置啊?”
此言一出,站在狄公身旁的曾泰,对李楷固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只听李楷固囔道:“这还用说,自然是该将他们统统绑了…”
话未说完,只见狄公身后的如燕对他不停摆手。李楷固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勉强收回话锋:“我是说,将他们一个个抓来绑了,一人抽上二十鞭子,出出这口恶气。”
再看狄公,只见他脸上波澜不惊,倒是榻上的李元芳皱着眉,摇了摇头。李楷固便问他道:“若是真把他们绑了来,元芳兄弟想怎么处置?”
“此事若由我做主,则右威卫军中有敢议论当日客栈之事者、有敢传扬弓箭手姓名者,格杀勿论!”李元芳说着,眼中透出难得一见的狠厉。
此言一出,只见如燕不自觉点了点头,对李元芳投去了赞许的目光。李楷固愣了片刻,恍然大悟道:“楷固明白了。从此以后,咱们右威卫,再也不要提起从前那些糟心事了,省得大家心里都有疙瘩,大帅,是这个意思不是?”
狄公笑着点点头:“你明白得倒也不算晚。”又叹道:“只是,委屈元芳了。”
二堂内,众人细说了崇州城内情况,又与李楷固商议右营安顿之事。诸事议结,夜色已深,狄公将丘静、曾泰、李楷固送至门外,如燕正要趁便告退,却听榻上那人道:“小姐暂且留步,元芳有几句话要说。”
狄仁杰在门口回身笑道:“是啊,元芳还要单独谢你呐!”说罢,闪身出了房门。
如燕坐在榻前,听着众人的脚步渐渐远去,笑吟吟地问面前的人:“说吧,要谢我什么?”
那人的目光只在她手上轻轻游走,语气平静:“谢你当日,回府报信。”
“嗐,这有什么可谢的,跑趟腿的事。”如燕满不在乎地说。又问道:“你的伤还好吧?刚才听你说话,中气倒还足。”
“承蒙小姐挂心,并无大碍。”李元芳轻轻一笑:“四肢俱全,尚可喘气。”说罢,又看了看案上的幽兰剑和链子刀,目光一转,叹道:“只不知往后,还能不能拿得了这刀和剑。”
如燕心中一酸,叹道:“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你傻不傻啊?”
李元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半晌,叹道:“我不能不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