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好像想到了什么,眼底充满了不可思议:“难道…是叔父逼你的?”
李元芳一愣,又哑然失笑,很快正色道:“没有人逼我。只是,如果我做了见死不救的事,便是活着,我也会觉得自己是只禽兽。那滋味,比死更难捱。”
说罢,他细细看着如燕的表情,发现她的脸上,除了敬佩之外,更多的是惊叹和质疑:“所以,你为了做英雄,可以不要命?”
李元芳笑笑,眼神直向面前的姑娘逼去:“现在我的命捡回来了,你高兴吗?”
“怎么,难道你不高兴吗?”
李元芳幽幽递出一句:“活着也说不上多么高兴,可我若死了,岂不白白便宜了你。”
这话说完,他看看如燕的脸色,疑惑之中,果然带了一丝惊惧,像黄沙下露出峥嵘的一角尖石。他心中一叹,又将话头扯回:“别忘了,你可还欠我东西。”
如燕一头雾水:“欠你什么?”
李元芳淡淡道:“一只野兔。”
二堂内,一盏昏灯未熄。灯前,狄公长叹一声:“于今之计,只能如此,只盼李楷固接管右威卫残部之后,真能有所了悟,勿要重蹈覆辙。”
又看了看榻上的元芳,见他只是笑,便道:“怎么,不说话了?”
李元芳笑道:“卑职不敢妄议主帅。”
“你小子!”
小姐绣房内,已是灯火俱熄。显儿静静地坐在桌前,这一次,桌上没有碗,对面也没有人。
借着月光,她看见了桌旁的盆栽。那盆栽眼下是枯的,但她知道,等春天一到,它还能再长起来。
她看着那枯木,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想起那日在总坛,影子拭着刀,寒刀如水,映出他的面容。
“我以为,你只想在总坛配配药,做做面具。”
“别忘了,我的刀也很快。”刀锋里,影子的脸上无悲无喜:“在这里,一把刀快了,便没有不出鞘的理由。”
那刀上的倒影渐渐扭曲,变形,与许许多多不同的脸叠在一起。或是贩夫走卒,或是名商巨贾,或是文人儒士。她知道,那都是他,却又都不是他。
记忆在不同的脸筑成的迷宫中穿梭,终于行至迷宫的尽头——那是一方夕阳下的小院,她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一个少年给她递过一片肉色的薄膜。伸手轻触,指尖传来一阵冰凉。
“这就是你鼓捣的人皮面具?”
“戴上试试。”
手指生涩地将那面具敷在脸上,半天对不齐位置,整张脸仿佛不是自己的,怪异得很。她只想把这玩意取下来,少年的手却已按在了她的脸上。那手指,也是冰凉。
冰凉的手在脸上随意拔弄几下:“好了,看看。”
往池塘里一瞧,水面上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变成你了?”
“对,你也可以是我,我也可以是你。我们也可以是天底下的每一个人。什么达官贵人,小姐公子,和我们之间,除了这个,并无分别。”
那个黄昏,她在池边看着自己的新模样,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
可很快,太阳落山,水面上的倒影,地面上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影子,是注定要消失的,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暗夜里。他短短的一生,甚至走不到月光爬上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