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前半辈子,从没想过,自己能做个军医。
那一年天子征兵,我被编入右威卫。那时候我还挺得意,右威卫可是天子亲卫,又常年在神都这样的繁华之地,骏马一骑,大刀一跨,走在街上,怕是神都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得朝我多看几眼!
可这刀剑功夫没练多久,带我的老兵便说,我手脚不协,不是习武的料子,让一位副将把我领走了。
那副将原想让我做个伙头兵,我想那也好,守着锅灶,不缺吃的,和谁关系好,还能多给他打点菜,是个好差事。
去伙房的路上,我和副将闲聊起来,我随口跟他说,我小时候读过《黄帝内经》。副将眼睛一亮,半途转道把我带到军医那儿去了。
副将和军医们说,我出身于杏林世家,从小熟读医书,让他们好好带我。天老爷!我只是小时候被邻居家的郎中抱着,拿那《黄帝内经》认字,其实书里写的那些话,我也是半懂不懂。
我就这样成了一个军医,右威卫里最没本领的军医。就因为我没本领,那些前辈的军医们没少呛我:
“唉呀,你不会干活就别杵这儿碍事!”
“瞧你这手笨的,活的都能给你治死咯!”
手笨,嘴就得甜。见到这些前辈们,甭管老的少的,我都一口一个“师父”地叫着。我眼里也有活,寻思着师父们要什么,赶紧给递过去,有时候递错了,挨几句骂,我也不恼。就这样,他们慢慢也没那么烦我了,有时候还互相说“你别笑他,你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右威卫这两年打仗不多,来找我们的多半都是在练兵时磕碰了,也有摔下马来的。有几位师父,遇到要接骨要逢合之类的,也会叫上我,边做边给我讲几句,甚至有的小伤也让我自己处理。他们让我多看着点,多学着点,说要是哪天没他们了,我就得自己顶上。
我那时虽然答应着,心里却想,我那么多师父呢,没了这个,找那个呗。
没想到,在崇州,我的所有师父都没了。
明明他们出发的时候还意气风发地说,这次肯定能打个大胜仗,伤兵想来也不会很多。
嗯,确实不算很多,因为大部分人直接死了。那天传来的消息是,我们一万五千人在东硖石谷遇伏,只逃出来一千多人。
那一天,我在崇州城里,看见一个接一个的伤兵被扶到我跟前。最开始,我还抛出我最熟的几个师父的名字,问那些伤兵见没见到他们,个个都说没见着。再后来,伤兵越来越多,我也来不及问了。
有个被抬过来的,伤口里都露出了骨头,我下意识地说:“你这伤找…”
那位师父的名字还没说出口,我便意识到,现在我是哪个师父都找不到了,无论什么伤,都只能我自己上。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兵,他的手臂伤得太重了,要保命,非得砍手不可,这我当然知道。可我握着刀,怎么也砍不下去——当初那个带我的老兵说得不错,我果然练不了刀剑功夫。
那个伤兵一直在哀求我,说他想活命,想留着一口气,回家见一见老娘。可我当时真的太害怕了,我不敢从一个大活人身上砍下臂膀。到最后,还是别的兵举起刀,喷了酒,在火上一烧,把他的手砍了,我就赶紧给他止血包扎。折腾了好半天,等他走了以后,我看着地上的那条手臂,心里想:原来这就是打仗。
我在逃出来的人里找了又找,终于确认,我的那些师父们,一个也没能回来。我一边找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偷偷庆幸自己还活着,一边又想,怎么偏偏是我这个最不顶用的活着啊。
没过多久,契丹人打过来了。崇州的丘刺史召集城里的所有男丁去守城,这一下,城中又多了好些伤兵,不对,应该叫伤民。我借了一处最大的医馆收治他们,和崇州城里的几个跌打大夫,忙得日夜不休。那几天,窗外时常响起哭声喊声和哀乐声,想必是死了不少人,可我也没工夫管这些了,每天都困得要死。到后来,哪怕是有人在我耳边哭,我也能在床榻边上趴着睡过去。
我以为再怎么不会治的伤,到了这个时候也都会了,没想到,还是有我不敢治的伤,不敢治的人。
那天夜里,有个穿千牛卫衣服的人匆匆来找我,一脸急切地让我一定要救救他们的将军。我跟着他赶到大帅府,又向他打听那个将军的来头,他说是狄大帅身边的卫队长,被大帅当成亲儿子一般。我一听这样大的来头,心里先慌了三分。没多久那将军被抬进来了,我一看,差点没给我吓傻!那背后插着七支羽箭!好家伙,这还能活吗?
我当时真的是怕死了,小声地把治箭伤的步骤念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敢去拔那箭。我怕我一拔,他得没命,我治死了他,我也得没命。
狄大帅问我怎么回事,我好想说我治不了,我是右威卫最糟糕的军医。可是这话太丢人了,我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说“我没治过这样重的伤,也没治过这样大的官”。
旁边有个千牛卫听了就说“实在不行,就让卑职来吧”。我听了这话,羞愧极了,可心里又觉得踏实了一些。
后来狄大帅还是让我上了,跟我说把他当普通人治。我也努力抛开所有杂念,专心看那些箭簇,就这样一支一支把那些箭都拨出来了,只是累得魂也丢了一半。
当时屋里头还有个姑娘,说她会料理伤患,她对我说出“马鬃毛”三个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魂又回来了。她帮我穿针,那些千牛卫也很利索地清理伤口,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好像师父们都还在。
我又赶紧给那位将军缝针,生怕他出血太多,好在千牛卫兄弟们都帮我按着其余的伤口。因为缝得快,也因为我缝针的手艺不好,那线缝得歪歪扭扭,若是师父们看到了,一定要笑的。
真想让他们笑一笑我,骂一骂我呀。
然后就是上药、包扎。全部完成之后,看起来血是止住了。狄大帅摸了摸脉,确认他脉息仍在,我才终于安心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