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牛卫带我去隔壁房里休息,让我今夜不要回医馆,他们会另派人手过去帮忙。其实,就是让我回去,我也不敢回啊。这一夜我的心一直悬着,在床板上翻烙饼一般,到天亮才勉强眯了一会。
所幸一夜无事。第二天,那位李将军仍在昏迷。左卫的军医们也到了,派了一位最老道的过来看了看,说是除了等待之外,别的也做不了什么。他们把左卫的军医都派去了医馆,仍然留我在帅府听候差遣。
到了第三日,不知道怎么回事,隔壁房里传来打斗声。在我门口的两个侍卫让我不要出声,也不要出去。过了一会,打斗声停了。又过了一阵子,他们告诉我,李将军醒了,要见我。
我见了倚在榻上的李将军,高兴坏了,这颗心终于能放下来了!
可狄大帅却又告诉我,李将军刚才出手擒了贼人,恐怕是引动了内伤,所以吐了一口血。
这人怎么如此不要命!我在心中暗暗想着,可是他官不小,又是狄大帅的爱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查看了他的伤口,幸好没开裂。又给他诊了脉,又开了药方。狄大帅看了,在我的方子上增补了些,又将其中医理细细地说给我听。我心中有些惭愧,从前在神都,只顾着跟师父们学缝针接骨,这配药开方的学问,竟忽略了。
如今再想让他们教我,也不能够了。
狄大人和李将军谢了我的“救命之恩”,还夸我医术高明。我心中好笑,要是师父们知道我这样拙劣的医术,也配叫什么妙手回春、华佗再世,真真要笑破肚皮了。
可我怎么咧嘴想笑,却哭了呢。
我看那个李将军一脸的疑惑,便说道:“将军要谢,就谢我的师父们吧。”
狄大帅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好孩子,你出师了。”
其实我听了这话更难受了,可是大帅都来安慰我了,总不能不给面子。我只能赶紧找个话头,好让我自己别再想这些伤心事。于是我说,我给李将军缝的线歪歪扭扭,丑得很,实在对不住他。
狄大帅人真好,怕李将军怪我,还说“不丑不丑,整齐得很”。
要早知道他是这样好的人,我当时也不用怕成那样了。
狄大帅又问我:“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若是前些日子问我这个问题,我一定会说,我要治伤的药,要纱布,要炭火,要人手。可这两日,伤患们渐渐都好起来了,左卫的军医们也到了,我想了想,倒也并不缺什么。于是我就说,李将军好好养伤,不叫我的工夫白费,便是最大的恩赐了。
没办法,手笨,嘴就要甜。
狄大人和李将军还是赏了我一些银两。得了钱,自然是高兴的,但也没那么高兴。可能是因为,最值得高兴的事情,是我还活着,我救的人也活着。
过了几天,李将军来找我,让我给他拆线。我怀疑他是不是疯了,这样重的伤,哪能这么快就拆线呢?可他说,情势紧急,他有重要任务,须策马长行,若不拆线,实在不便。
我一听这话,又是急,又是气,也顾不得许多,干脆把我心里想的一股脑儿说了。我说,当时我要是把你治死了,我可是要掉脑袋的,我拼着脑袋不要,给你拔了箭,现在我也拼着脑袋不要,回你大将军一句,你要是这样糟践自己的性命,当初就别让我提着脑袋陪你去鬼门关遛一圈!
李将军听完我说的,一下子愣在那里。我见他也没有惩治我的意思,便拎上医箱,转身就走。没想到身后传来一声“恩公”,转身一看,李将军已跪在地上,向我磕了一个头。
他说,这是谢恩,也是谢罪。
我见他这样,也实在没办法,只得先检查他的伤口。伤口愈合得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我也略略放了些心,替他拆了线,又拿了些内服外敷的药给他,虽然我知道恐怕也没什么大用,好歹能让我自己稍微安心一点。
李将军还叫我放心,便是要死,他也必不会白白送命,“不能叫你做亏本买卖”。他说得轻松,我心里却沉沉地往下坠。等出了他的房门,我在大帅府的长廊上,一面走,一面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心里只是反复念着:原来这就是打仗。
又过了几日,李将军又来找我,他一脸的疲惫,却在见到我的那一刻开心地笑了起来,说:“怎么样,没把你的买卖亏了吧?”
我一看他的脸色,来不及高兴,赶紧叫他趴在榻上,让我检查伤口。好在,伤口并未开裂。我长舒一口气,却发现,李将军已趴在那儿睡着了。
后来狄大帅坐镇崇州,王孝杰将军、李楷固将军,还有权大将军他们,率兵剿灭了那些祸害崇州城的乱党。虽然战事很顺利,但是难免还是有些伤亡。每当有中了箭的伤兵被抬下来,他们总要交给我处理,还总要说在伤兵面前说上一句:“这可是右威卫的神医,最会治箭伤,之前那个中了七箭的李将军就是他给救活的。”
每到那时候,我总会想,师父们,你们在天上,都听到了吧?
大军班师回神都的前一天,我登上北边的城楼,向着东硖石谷的方向,给每个师父磕了一个头。
做了他们这么久的徒弟,没行拜师礼,他们也没叫过我一声“徒儿”,甚至连他们死了,我也没能去收殓。
可我知道,师父们在天上,许我出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