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十八年三月二十日,康王再次召见了冯七。
这一次不是在正厅,而是在康王的书房。书房比正厅小得多,但陈设更加精雅。紫檀木的书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书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远山近水之间,有一个人独坐孤舟,背影萧索。
康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冯七被带进来,把书放下,指了指书案前的一张椅子。
“坐。”
冯七站着没动。
康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怎么?苏公公没教过你,主子让你坐你就坐?”
冯七依旧站着。
“苏公公教过奴才。”他说,“但苏公公也教过奴才,不该坐的时候,不能坐。”
康王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但眼睛没有笑。
“苏公公教了你很多东西。”他说,“可惜,他不能再教你了。”
冯七的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
“殿下找奴才来,是为了账册的事。”
“对。”康王把书放在一边,双手交叉搁在书案上,目光落在冯七脸上,“账册在哪里?”
冯七没有回答。
康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腔,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冯七,本王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蠢事。账册在你手里,但你用不上它。你在宫里不过是个小太监,无权无势,拿着账册能做什么?交给三殿下?三殿下自身难保,保不住你。交给皇上?皇上不会信一个小太监的话。卖给朝臣?他们只会把账册毁掉,然后杀你灭口。”
康王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所以,账册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但对本王来说,它很有用。你把账册给本王,本王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冯七抬起头,看着康王。
“殿下能给奴才什么?”
“命。”康王说,“你自己的命,还有别人的命。”
冯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殿下的命。”康王补充道,“本王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本王没打算杀三殿下。他是皇子,本王是亲王,杀皇子是什么罪名,本王比你清楚。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冯七。
“刘首辅想杀三殿下。赵崇安也想。三殿下手里有一批东西,能证明他们两个人内外勾结、贪墨军饷。他们不能让他活着。本王是唯一能保三殿下的人。”
冯七没有说话。
他在想,康王说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康王要保赵珩?不一定。康王和赵崇安是兄弟,兄弟之间未必没有嫌隙。赵崇安拥兵自重,康王被软禁在京城,两个人境遇天差地别,康王心里能没有想法?
但如果康王真的想保赵珩,那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如果康王只是想利用赵珩,那他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殿下,”冯七开口了,“奴才斗胆问一句——账册交给殿下之后,殿下打算怎么处置三殿下?”
康王转过身来,看着他。
“让他活着。”康王说,“这是本王能给你的最大的承诺。”
冯七沉默了片刻。
“奴才信殿下。”他说,“但奴才有一个条件。”
“说。”
“让奴才见三殿下一面。见到三殿下平安无事,奴才就把账册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