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十八年三月二十二日,冯七带着康王的人进了宫。
同行的有六个侍卫,领头的是康王府的护卫统领,姓周,三十来岁,脸颊上有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颧骨,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周统领话不多,从康王府出来到进宫的路上,只跟冯七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跟着我”,第二句是“别耍花样”。
冯七没有耍花样。他老老实实地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像个押解的囚犯。事实上他就是囚犯。
进宫的时候,守门的禁军查验了康王的手令,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冯七几眼。
“这是谁?”禁军队长问。
周统领面不改色:“康王府新来的书办,进宫取几本书。”
禁军队长看了看冯七,又看了看手令,挥了挥手。
“进去吧。”
冯七低着头,穿过宫门,走进了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甬道。两边的宫墙还是那么高,把天空切成了窄窄的一条。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花的香,又像是泥土的腥。
他在宫里住了将近半年,从来没有觉得这座皇宫像今天这样陌生。以前他是这里的人,虽然是最底层的,但好歹是“这里的人”。今天他再走进来,却成了一个外人。
御书房的院子和他离开时一样安静。
院门虚掩着,福安不在,吉祥也不在。冯七后来才知道,吉祥从康王府回来后就被调去了别处,福安也在这几天被调走了。曾经住了三个小太监的院子,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地落叶,没人扫。
“账册在哪里?”周统领问。
冯七没说话,径直走向御书房后面的那间耳房。
耳房的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蹲下来,找到了那块青砖。砖还是老样子,和他离开时一样。他用指甲抠住砖缝,把砖撬起来,伸手进去。
木匣还在。
他把木匣取出来,抱在怀里,站起来,转过身。
周统领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木匣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周统领伸出手。冯七抱着木匣没动。
“我要先见殿下。”冯七说。
周统领看了他一眼,收回手,点了点头。
“走吧。”
他们回到康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康王在书房里等着,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画满了标记。他看见冯七抱着木匣进来,放下了手里的笔。
“放这儿。”康王指了指书案。
冯七走过去,把木匣放在书案上。
康王看着那个木匣,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冯七。
“打开。”
冯七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沓纸,泛黄的,边角有些脆,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康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凑到灯下看。
冯七站在一旁,看着康王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在墙上,鼻梁的阴影和颧骨的阴影连成一片,像一幅炭笔画。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要看上好一会儿。有的页他看得快,扫一眼就翻过去了;有的页他看得慢,盯着上面的某个名字或某个数字,目光凝住不动,像是在辨认什么。
书房里安静极了。冯七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在地上刮过。他还能听见康王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不是紧张,是某种他分辨不清的情绪。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康王把最后一页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冯七。”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奴才在。”
“你知道这些纸上写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