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的夏天,冯七在江宁织造署的书房里,见到了新朝的第一任江宁织造。
此人姓曹,名寅,字子清,四十来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股江南文人特有的温润气息。他上任的第一天,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满架的书卷,摸了摸书案的质地,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站在角落里的冯七。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的叫冯七。”
“冯七。”曹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在这书房里当差多久了?”
“回大人,从暮华朝崇文十八年开始,到现在有三年了。”
曹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暮华朝的事,你还记得?”
冯七的心跳快了一拍。新朝初立,对前朝旧事讳莫如深。他不知道自己该说记得还是不记得。犹豫了一瞬,他选择了实话。
“记得一些。”
曹寅没有追问。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这书房里的书,你都看过?”
“不敢说都看过。整理得多了,大概知道哪一本在哪个位置。”
曹寅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审视,是好奇。
“你识字?”
“识一些。”
“读什么书?”
冯七想了想,说了和当年在御书房里一样的回答:“什么都读,但什么都不精。”
曹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茶,不浓不淡,刚好润喉。
“有意思。”他说,“你留在这里,还做你原来的事。书房的规矩不用变,照旧就好。”
冯七应了一声,退出了书房。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曹寅这个人,他听说过。在原来的世界里,他读过的那些关于清朝历史的书里,曹寅的名字出现过很多次。江宁织造,曹雪芹的祖父。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和这个人产生交集。
命运真是一件奇妙的事。他在心里想。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历史系研究生,在另一个时空里,给曹雪芹的祖父当书童。
他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洪武三年,曹寅在江宁织造署的后院,建了一座小亭子。亭子不大,四根柱子,一个顶,普普通通,但他给这座亭子取了一个不普通的名字——“楝亭”。楝是一种树,江南很常见,春天开紫色的花,细碎碎的,不张扬,但有一种淡淡的香气。
曹寅在亭子里摆了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夏天的晚上常在这里纳凉、喝茶、看书。有时候他叫冯七过来,让他坐在石凳上,陪他说说话。说的不是什么大事,大多是些闲散的话题——今年的丝绸收成如何,江南的天气与往年有什么不同,街上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子的枣泥酥做得如何。冯七陪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小心,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但曹寅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问冯七读过什么书,冯七就老老实实地说;他问冯七对某首诗的看法,冯七就老老实实地答。一来二去,曹寅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太监,多了几分赏识。
“冯七,”有一天晚上,曹寅坐在楝亭里,手里摇着折扇,看着天上的月亮,“你说你是从暮华朝过来的,那你在暮华朝的宫里,见过些什么?”
冯七沉默了片刻。
“小的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死。”
曹寅的折扇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