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七在江宁织造署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吃食比从前好了一些,住处也宽敞了一些,曹寅对他客气,同僚们对他也不算差。但冯七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水里漂着,漂到哪儿算哪儿,没有根,没有锚,没有可以停靠的岸。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没有穿越过的、土生土长的明朝太监,他会不会比现在更快乐?答案是:不会。因为即使没有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他依然是冯七,是冯家的后人,是苏公公托付了秘密的人,是赵珩信任过的人。这些身份,每一个都是一条锁链,把他锁在这个时代,锁在这座织造署里,锁在那间堆满了书卷的书房中。
洪武五年春天,曹寅奉旨进京述职,一去就是三个月。走之前他把织造署的事务交代给了手下的人,临走时特意把冯七叫到书房,嘱咐了几句话。
“冯七,我不在的时候,书房里的书你替我看着。别让人乱翻,也别让人弄坏了。”
“是。”
“还有,”曹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自己的身体,你也替我看好了。别累着,别病着,别死了。”
冯七跪下来,给曹寅磕了一个头。
“大人放心,小的不死。”
曹寅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冯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赵珩有点像。不是说长相,不是说气质,而是——他们都把冯七当人看。在这个人分九等的时代里,被人当人看,是一种奢侈。
曹寅不在的日子,织造署安静了许多。冯七每天还是照常去书房,研墨,铺纸,整理书卷。没有人来用这些东西,但他还是每天准备着。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活法。小顺子有时候来书房找他,给他带些厨房新做的点心。小顺子在厨房干了一年多,手艺学了不少,做的枣泥酥尤其好吃。冯七吃着枣泥酥,和小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冯七哥,”小顺子有一天忽然问他,“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就是……你打算一辈子待在织造署吗?就没想过出去看看?江南那么大,天下那么大,你就不想出去走走?”
冯七放下手里的枣泥酥,看着小顺子。小顺子比以前胖了些,脸上有了些血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小时候在浣衣局里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是一些以前没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想出去?”冯七问。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想回山东看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看看我家门口那条河还在不在,桥头那棵大槐树还在不在。我想给我爹娘上柱香。”
冯七沉默了很久。山东。济南府。那条河,那座桥,那棵大槐树。槐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风一吹,花瓣就落进河里,跟着水流走。小顺子说过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
“小顺子,”冯七说,“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吧。别让自己后悔。”
小顺子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冯七哥,你呢?你就不想回去看看吗?”
冯七摇了摇头。他没有告诉小顺子,他的家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那里也有河,也有树,也有春天飘满天空的柳絮。但那些东西,隔了五百年的时光,隔了一个世界的距离,再也够不着了。
洪武五年六月,曹寅从京城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新皇赵崇安——不,现在应该叫启太祖——要对江南的织造业进行大整顿。所有的织造局要重新登记造册,所有的工匠要重新考核,所有的账目要重新审计。这是一件大事,大到整个江南织造业都要震动。
曹寅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比走之前更深了。他回来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去了书房。他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满架的书卷,沉默了很久。冯七端了茶进去,放在他手边。
“大人,喝茶。”
曹寅端起茶杯,握在手心里,没有喝。
“冯七,你知道我在京城见到了谁吗?”
“小的不知。”
“康王。”曹寅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应该叫靖亲王了。他如今是朝中最得势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问起了你。”
冯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问我?”
“问你。”曹寅放下茶杯,看着冯七的眼睛,“他问我,‘你府上是不是有一个叫冯七的小太监?’我说是。他说,‘替我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冯七站在那里,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湿了。康王还记得他。康王还记得他是冯家的后人,还记得他手里可能还攥着别的秘密。康王让曹寅看着他,不是保护,是监视。曹寅是康王的人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处境比之前更危险了。
“大人,”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涩,“康王还说了别的吗?”
曹寅摇了摇头。
“就这一句。但这一句就够了。冯七,你告诉我——你和康王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
冯七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曹寅。曹寅是康王的人,也可能是康王的眼线。如果他说了,康王就会知道他知道多少;如果他不说,曹寅可能会对他起疑。
他选择了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