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卿衣十一岁那年春天,沈栩接了一道宗门令。
天下第一宗在云州发现了一处新开的秘境,需要一位元婴修士带队前往勘探。这类事务本不该轮到她——她是掌门的亲传大弟子,是整个天下第一宗的大师姐,宗门里比她闲的长老多的是。
但秘境入口在一处凡人与修士混居的边陲小城附近,情况复杂,需要一位既镇得住场面、又不会轻易动手的人。掌门师父把她叫到跟前,说了一堆“你去了为师放心”“换别人为师怕压不住散修闹事”之类的话。沈栩听了半天,最后站起来,说了一个字。
“行。”
她不是觉得秘境有意思。秘境她去过不下百处,大同小异。她只是也认同,这事由她去最合适,她这人虽然也谈不上脾气好,但她拳头够硬,不发脾气那些宗门散修也不敢动。
更何况,她收到了一封传讯符。符上只有一句话——“云州秘境。”落款是一个“霄”字。
练霄红,她的挚友。一个名不出山的丹修,百年前便与她相识,这些年天各一方,已经许久未见。
沈栩看完传讯符,唇角微微扬起,然后将符纸叠好,收进了袖中。
出发那天,尹卿衣送她到山门口。
十一岁的少年穿了一身月色长袍,腰间缠着那柄无名的软剑,站在那块刻着“天下第一”的巨石旁边。
自从三年前筑基之后,尹卿衣的容貌便不再有太大的变化了。结丹后便会彻底驻颜,他有意放缓这段时间,毕竟筑基时年纪太小,身体的生长似乎也被灵气凝滞了一部分,十一岁的他看起来依然是那个清秀的少年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
山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听风。
“师父,这次去多久?”
“不好说,”沈栩道,“秘境勘探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尹卿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撒娇挽留的孩子,从小到大都不是。三岁那年,他离开爹娘的时候不哭不闹,现在师父出门远行,他也只是安安静静地道一句平安。
“师父不在的时候,”沈栩看着他的眼睛,“你在宗门里——”
“我知道,”尹卿衣笑了一下,“好好修炼,不要闯祸,有事情找怀月师叔。”
沈栩顿了顿。她本来想说“不要跟同门闹矛盾”,但转念一想,这话也用不着说。尹卿衣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温温和和,宗门里上到长老下到杂役,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但也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真正走进了这个孩子心里。
他像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水,能看见水底的每一块石头,但伸手去摸的时候才发现,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深到你看不透底。
“走了。”沈栩转身,御剑而起。剑光划破天际,转瞬便消失在云层之中。尹卿衣仰头望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轻戳了戳腰间的软剑。
“无名,”他说,“师父什么时候回?”
无名往上卷了卷,不想理他。
尹卿衣笑着,转身走回山门。
沈栩不在的日子,天道峰上便只剩尹卿衣一个人。
说是“一个人”,着实不太准确。天道峰是掌门一脉的主峰,掌门的亲传弟子们,掌门亲传弟子的亲传弟子,还有打理杂务的执事弟子,都住在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少。
沈栩是大师姐,尹卿衣却在一众亲传弟子中年纪最小,一众师侄们见了他都会打个招呼,他也一一回礼,礼貌周全,从不怠慢。
但也仅此而已。
他几乎不会主动去找任何人说话,每天的生活也是极不规律,让人找他完全要碰运气。一天清晨,他在练剑台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在风中看云卷云舒。一天又去藏经阁看上整日的书,剑诀、心法、阵法、丹药、符箓、宗门志、游记杂谈……没有他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