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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灯第六 8(第2页)

何在真笑道:“那我一下便学得了做一个小姐一天该做些什么。”

公冶华月摇了摇头,半晌道:“你又不是她们。一个人再怎么学另一个人,也是学不来的。”说完,她站起身来,牵着何在真出门,一路跑过深雪堂的杨柳,说是去枕流居玩。

外面正是艳阳天气,走深雪堂和涵通楼之间的石板路,正看见水光潋滟的碧云湖,中心的碧云水榭依然锁着,顶上的碧色琉璃瓦闪着银光,一块一块垒砌的瓦好似融成了一片,和下边的湖水相互映衬。湖边高大的栾树一树金黄,和留芳楼背后的千年香樟相对。两人拐进涵通楼背后的院子,过了石桥,便到枕流居。又往旁边的石阶往下走,进入溶洞。

还是早上的时间,太阳在东边照进来,溶洞的小道旁是一片相思江江水,漾着水波,将金色的阳光反映到汩汩淌留着泉水的石壁上。一块一块的金光跳跃着,人走进去,正跳到人的身上,流光溢彩。

何在真问:“原来下边是这样的,以前在另一边远远看着,总觉得黑幽幽的有些吓人,不成想里边这样光亮。怎么忽然来这儿玩了?从前倒没来过。”她仰着头,看八方的水光,笑道:“像个水晶洞似的。”

公冶华月回头,看何在真脸上映着澄澈的光,笑道:“我说我不知道小姐们结婚之后的情况,其实想想,却是错了。到这边玩,是我早就想带你来的。以前我母亲也爱来这边。”

何在真愣住,过了会儿,忽道:“弄晴回去见不到我们,却该生气了。”

公冶华月笑道:“不要紧,她一个人也可以好好地玩。她一定给自己也拿了份点心,我们不在,她会边吃点心等我们。见我们不在,说不定生气起来把你那份也吃了。”

何在真笑了笑,又听公冶华月道:“你们中文系的学生,应该既看过唐代元微之的《莺莺传》,也看过后来人王实甫写的《西厢记》。有人评:《西厢记》,天下夺魁。自此,都这样流传下来,却不见有人去问那原本的《莺莺传》里的崔莺莺如何。”

何在真听了,说道:“只是传奇话本,并不能当真。”

公冶华月却笑了,蹲下身拿手掬了一捧水,道:“可是男人对所谓‘小姐’的看法,就在这些玩乐似的话本里,千百年来是不变的。《莺莺传》里,那个张生可以对之前自己深切动情的崔莺莺评价为‘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什么淑女、高门大户家的小姐,长得好看了便是尤物,丑的还评不上这个殊荣呢。男人并不在乎什么小姐,只在乎自己的多情能不能够体现,体现出来,又够人看了吗?所以《西厢记》里,唱的又是张生。什么有情人,拿得出手的话,不过也给朋友们看看,写些诗词,传唱成佳话。这便是才子佳人的真相。”

她站起来,定定地看着何在真,叹道:“但多少女人正渴望那些才子爱的是她们,她们愿意做被传唱、拿来衬托的佳人。还不等谁去指着浪荡才子责骂,她们便闯到前面为他们辩解了。”

“中国的文学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爱情。”

“我知道,你是需要找个依靠的少爷的。但你千万不要忘记,不管以后你遇见了谁、想要些什么,你自己才是不能放弃的那个。”

一切鲜艳在这个溶洞里都褪去了,只剩满天地间的水色。何在真这才看清公冶华月,她没有多少叹息,只是状似无奈。她是个冷眼看穿的人,既有世家的清贵,轻易不和人相交,也有末代封建大家里的凄怆,觉得男人贱,女人是更贱的。本来一个男人并不为了一个女人专心谋划,他要钱财、要势力,漂亮的女人只是点缀;但女人却要男人爱她,不惜上他的当,还要把其他同性踩在脚底下,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也要乞怜拿到一点异性的爱。

男人,女人的嘴里永远是男人——活的男人、死的男人、书里的男人,女人们就这点贱。

何在真忽然说不出话来,只想永远待在这个像透明的水晶球似的溶洞里,一切真实不虚,不去问红尘俗事,不去见天地衰老。

公冶华月道:“你看,所谓‘小姐’,其实就是一般的女人,漂亮一些、有钱势一些。你要学她们,再容易不过。但你去学,只怕学得不像。”

可一个人,并不是握着真理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毕竟真理在混乱、迫切、焦急的情形中,只像个糊涂的道理那样可笑。何况何在真只是听到而已,她知道许多的道理,可她不明白。没有亲身经历过是永远不能明白的。因笑道:“如果学得不好,那就不学了。但今天还只是刚听你说,也许以后学得好,开了不一样的道路也不一定。再者,我会喜欢的人,绝不像一般的男人那样始乱终弃的。”

公冶华月听了,半晌才笑道:“那我们回去吧。其实也还没说完,还有社交礼仪、餐桌礼仪、聊天的话题等等,你不知道,她们的宴会不讲究之中又是多么讲究。”

两人回到藏春馆,已经快到中午,果然看见弄晴端着块蛋糕,坐站在走廊的阑干上一边吃,一边逗发财玩。

那鹦鹉站在横木上,拿屁股对着弄晴,见公冶华月回来,高高兴兴地叫道:“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弄晴也回头看着两人,皱着鼻子道:“你们两个,那么可恶!使唤了我去,自己却去玩了。”说着哼了一声。

公冶华月没理她,脱了鞋子进去了。倒是何在真过去哄她,给她捏肩膀,又指着发财笑道:“它刚刚拿屁股对着你呢!这只坏鸟。”

弄晴听了,切了口蛋糕,拿勺子送到鹦鹉面前逗它,笑道:“没关系,刚刚我气了它好几次呢。”

何在真便进了里面坐下,见桌上却还留着一块蛋糕,和公冶华月笑起来,说起外面的宴会。弄晴听见,把银碟子放到栏杆上,也进去掺和几句。

何在真听着,于她而言只更像是报纸上的新闻八卦。她在风雨中的船上,依然看不清前方的道路,白雾蒙蒙,也许下一步是旋涡也不一定。

公冶则阳吗?他不是始乱终弃的人吗?他的靠近、疏离,其实是诱捕何在真走向死亡的诱饵。是此时的何在真听再多遍公冶华月的言语也无法看清的,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没有撕破谎言帷幕的底气,她必须赴死。毕竟她的处境正是一步步催她选择、催她走向死亡的紧迫的触手。

她不想死的,她只想晒晒太阳。

中午吃了饭,何在真回去了。下午三点,何在真睡了个午觉起来。傍晚五点,还不见宋庭芝她们回来。晚上七点,何在真坐不住了,叫佣人去别的地方忙,桌上的晚饭先放着,自走去了寿春园正门等。

这是芙蓉城七月中旬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四野寂静,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墨色一笔一笔地点了田野、房屋、重山。天上却正热闹,火烧似的,团团的云全成了柿色,艳得要塌下来一样。艳色之间,是浓蓝的间隔,正像一幅嵌在棱花玻璃上的掐丝珐琅画,浓艳到凄凉。天之妖冶,大块沉寂,只相思江面潋滟天光,连接起天上人间。

何在真站在门口,两边恰是这时开花的百年紫薇,深深浅浅地开了满树,一棵是暮山紫,一棵是胭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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