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在真从门口到江边来回地走,焦急之中,远远地听见有人喊着:“开枪了!死人了!”此外,一片寂静,只有草间的不知名的虫子像往常一样鸣叫。但那声音越发近了,正是投寿春园而来。
“有人死了。”
“打伤了好几十个人。”
“只死了一个,是崔直。”
原来确实只死了一个走在最前面的崔直。学生拿着连夜写的横幅走到大街上,径往市政府去,一路人拉着芙蓉城的人告诉他们保持独立自主的重要性。那警察黑压压地拉了大片的警戒线,路人夺路而走,并不理会两方的争斗。
“平白无故的闹什么啊?这群学生读什么书,竟然造起反来?父母辛辛苦苦赚些钱送他们去读书,哪想到他们去惹事?真是造孽啊。”
“嗳,好民还不与官斗哩,枪还打出头鸟,这群傻学生,非要掐这个尖做什么?”
“一天天安生过着!这是闹哪一出?”
“大戏开场——学生大闹政府门。走过路过,快快逃命。”
平民百姓和官场里的人斗,被人吃得渣子不剩见了还不知道谁吃的他呢!胡乱接了学生的宣传报的人都连忙把怀里的纸丢了,直呼晦气。现下的芙蓉城并没有出事,风平浪静之际,先明面动起波澜的人自然是罪贯满盈的,谁沾了一点都得回家烧香拜拜。
芙蓉城的政府大楼坐落在繁华地带,周围是一片枫树林,西边是广阔的湖水,整栋楼连着树林正好倒映其中。那座大楼是照西洋的现代建筑造的,四层楼,统一的白色,中间高、两边低。正面看去,布满了蓝色的透明玻璃窗。周边街道全是各类机关单位,教育局、税务局、烟草局等等。再往外走,是几家聚会娱乐的地方。潇湘江河畔,某一座桥头旁,芙蓉大戏院正在附近。
学生队伍游行经过大戏院时,接近中午时分。戏院等场所白天是很少营业的,临街的楼上阳台坐了好几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她们白天穿得体面许多,淡色旗袍、不施粉黛,素着脸儿在那看,神色是娴静的,倒像古中国里的女子。见着队伍里不少年轻俊朗的男学生,几个女人笑着丢了好几条艳色汗巾。学生不知情,捡起来问是谁的,便听到楼上嬉笑着叫他送上来。
“好个俊俏的小生,劳烦你送上楼来。”
另一个女子倚着那说话女子的肩膀,嬉笑道:“你上来了可不容易下去,得做我们海棠姐姐的郎君。”
“她是吓你的。”又一个女子笑道,向那学生招手,“哪里就能做海棠姐姐的郎君?你须得见过我们的妈妈。妈妈准了,你才有机会呢。”
众人笑起来,你搀我扶,都笑弯了腰。
那学生又红着脸将几条汗巾放去了路边。
一路走到市政府大楼门口,崔直正在第一个。也是合该出事,谭培文今天像往常一样,做完手上的工作,到市政府里找人撩闲。正和之前去过寿春园的孙超吾讲话,却见手下的人说门口围了大批抗议的学生,叫军队撤出芙蓉城,并释放之前逮捕的吴天赐。
孙超吾听了,起身站到窗边看了看,果然站了乌泱泱一片,嘴里骂了几句,又打了几下来报告的人,怒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全国多少地方有学生抗议?人家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全给我轰走。我这政府大楼好容易建得像个样子,站那么些人,还能气派吗?快去!”
那人低着头连忙应下,快跑着出了门。
谭培文看了会儿回来,正好看见为首的崔直,笑道:“孙司令的办法倒也是好办法,只是效果往往不佳。我们这群北平来的学生可是闹抗议闹惯了的主儿,轻易不肯退下的。”
孙超吾问道:“那能怎么办?全是学生,我们芙蓉城还没见过会闹事的学生呢!总不能一枪打死他吧!”
谭培文笑道:“现在这个年代,死个人算什么!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好比一个人出趟远门,碰着两军交战,刀枪无眼呐!还不知道哪里崩出一颗子弹,那人就死了。谁知道谁打死的他啊!死人,最干净迅速的做法了。”他停了会儿,又道:“在我们北平,不止打死学生,老师在前面也是敢一枪崩了的。你给他们面子,他们可不理你的面子。给个一两次,他们还爱蹬鼻子上脸,下次什么要求都敢跟你提。孙先生,你说气不气人?其实这出头的没了,他们也就跟失了头领的鸟儿一样了,自然就散了。”
孙超吾是个好面子、躁脾气的人,在芙蓉城待久了,还没谁掀过他的面子。就是公冶应麟他们,也都常捧他的场。听谭培文一说,便叫了前边的警察开枪。
谭培文听着,指了前面的崔直,嘱咐道:“我认得她,她就是带头的。这带头的就是最可恶的,底下那些学生听她的一面之词也都信了,三不知就来闹事的。没了她,自然就万事大吉了。”
没一会儿,外面震天价的枪响,一片枪声叠着,分不清开了多少枪。周边的店顿时全关了门,不敢再看热闹;远一些的戏院妓院那边,阳台上的女人也都急忙回了屋子。
宽阔的街道,两边齐齐整整高大浓密的绿树,上边碧蓝天空万里无云,下边四周响起受惊的鸟儿扑簌簌的振翅声。远处的潇湘大桥下不变的滚滚东流的潇湘水,芙蓉城的水稻熟了千千万万遍,朝代更迭不知道多少次,宋代的词人秦观咏过它,它只是东流。
崔直死了。
潇湘依旧东流。
何在真站里在四野之中,不断地叫道:“快醒醒——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