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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清池(第2页)

这时候,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惊呼。

那声音从湖对岸的芦苇丛里传出来,短促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田鼠,只“啊”了半声就没了,像是发声的人自己捂住了嘴。

攸宁的狐耳刷地竖了起来。九条尾巴同时收拢,从水面上无声地沉了下去,像九把收起的折扇。她的身体微微绷紧,灰蓝色的眼睛转向那片芦苇丛,瞳孔在月光下收缩成一条竖线,像一只被惊动的猫。

芦苇丛里,有个人。

那人缩在芦苇和菖蒲的阴影里,蹲着,双手捂着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瞳色是深褐色的,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龙眼。月光照不到她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圆圆的、巴掌大的轮廓,和垂在肩侧的两条细辫子——辫子的末端用浅蓝色的丝带扎着,丝带在夜风中轻轻飘,像两条胆小的、不知道该不该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小蛇。

攸宁没有动。她站在湖心,水没腰,湿透的中衣紧贴着身体,九条尾巴隐在水下,但那双狐耳明明白白地竖在头顶——那是藏不住的。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人,是妖。

而且不是普通的妖。九尾狐的特征太过鲜明,像一面旗帜,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第二种妖会长出那样的耳朵和那样的尾巴。

芦苇丛里的人慢慢松开了捂着嘴的手。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攸宁,目光从她的狐耳移到她的脸,从她的脸移到水下若隐若现的尾巴轮廓,又从尾巴移回到她的脸上。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有人在看一幅画,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攸宁首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澈得像湖水的回声,带着一点被夜风浸透的凉意:“出来。”

芦苇丛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菖蒲的叶子晃了晃,一个身影从阴影里慢慢地、像蜗牛一样地挪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衫子,衫子上绣着浅白色的水波纹,领口和袖口都收得严严实实的,连脖子都没露出来。她的个子不高,比浮梦还矮半个头,身形纤细得像一根刚抽条的柳枝,风一吹就会弯。她的脸很小,圆圆的,下巴尖尖的,两颊带着一点婴儿肥,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此刻正望着攸宁,眼神里有惊恐,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花圃外面,隔着栅栏看见了一朵从没见过的花,想走近又不敢,想离开又舍不得。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在拼命组织语言,但所有的词语都在喉咙里打了结,一个都挤不出来。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被突然拽到舞台上的、从来没排练过的替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嗡嗡地转——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攸宁打量了她几秒。青霖门弟子,修为不高,灵根尚可,身上没有法器的波动,不像是在执行什么巡逻任务。手里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少女的右手里攥着一根鱼竿,左手提着一只小木桶,桶里隐约可见几尾银白色的小鱼在扑腾。

偷跑出来夜钓的。

攸宁在心里下了判断。不是来找麻烦的,不是来查封印的,就是一个大半夜睡不着、偷偷溜到湖边钓鱼的青霖门小姑娘。碰巧撞见了一只正在洗澡的九尾狐,吓得差点把鱼竿扔进水里。

攸宁转过身,不再看她。她弯腰从水里捞起湿透的头发,拧了拧,水珠滴落在湖面上,发出细碎的叮咚声。九条尾巴从水下缓缓浮起,银白色的毛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九条刚从织机上卸下来的绸缎,水珠沿着毛发的纹路滚落,每落一颗,就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不打算解释,也不打算打招呼。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洗完了就走,这个小姑娘爱看就看,看完回去跟谁说都行——反正她从封印里跑出来的消息迟早会传开,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区别。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水里,冰凉的湖水漫过她的额头、眼睛、鼻梁,把她整个人浸没在一片清透的深蓝色里。她在水下睁着眼睛,看着湖底的沙石和枯叶,看着月光透过水面在天鹅绒般的黑暗中画出颤动的银白色光柱。四周安静得像世界的尽头,只有水流轻轻擦过耳廓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什么人在水下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得懂的古老语言。

她从水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那个小姑娘还在。

不但还在,而且离她近了一些。

刚才还缩在芦苇丛边上的少女,此刻已经挪到了湖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离攸宁大概只有七八步远。她蹲在那块石头上,鱼竿横放在膝盖上,木桶搁在脚边,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脸,肘部支在膝盖上,正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攸宁。

见攸宁从水里抬起头来,她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像是课堂上偷看隔壁桌被老师抓了个正着的学生。她的脸“唰”地红了,红得连月光都遮不住,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像一朵被开水烫过的水仙花。

“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种软绵绵的、糯糯的尾音,像是每个字的尾巴上都沾了一点麦芽糖,黏黏的,舍不得断开,“我……我每天晚上都来这里钓鱼的,今天晚上也是……我没想到有人在水里……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她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细得快被湖风吹散了。她把脸埋在掌心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那两只耳朵尖在月光下像两片半透明的粉红色贝壳,微微发烫——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攸宁觉得自己甚至能看见那两只耳朵尖在冒热气。

攸宁站在水里,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水珠从她的下巴滴落,一滴一滴地砸在湖面上,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

她看着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青霖门弟子,第一次有了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不是警惕,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微妙的、像羽毛拂过皮肤一样的、陌生而轻柔的困惑。

这个人在怕她。

但不是那种见了妖物就吓得魂飞魄散的怕,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个人在庙里跪了太久,忽然站起来,发现菩萨正低头看着自己,于是又慌慌张张地跪下去,心里又怕又欢喜,怕的是自己不够虔诚,欢喜的是菩萨竟然真的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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