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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清池(第3页)

攸宁不太理解这种反应。在漫长的、破碎的记忆里,她见过太多人对她的反应:厌恶、恐惧、谄媚、嫉妒、怜悯。但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像一朵花在夜晚悄悄打开了花瓣,不是开给她看的,是花自己忍不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攸宁问。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湖面上传得很远,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少女的耳朵里。

少女从掌心里抬起脸,红晕还没退干净,深褐色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攸宁的影子。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是有些抖,但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我叫沈清河。青霖门的。我是……我是今年新入门的弟子。”

沈清河。攸宁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很普通,普通到像一粒沙子掉进沙堆里,找都找不出来。

但她说“我是今年新入门的弟子”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小小的、试探性的骄傲,像一个小学生第一次在全班面前朗读自己的作文,念完之后攥着作文本,等着老师打分。那种骄傲很轻很薄,像蝉翼,一碰就碎,但它确实是骄傲。

攸宁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湿透的头发从脸侧拨开,然后朝岸边走去。水从她的腰部退到膝盖,从膝盖退到脚踝,她赤着脚踩上岸边的碎石,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水痕。九条尾巴拖在身后,湿漉漉的,比平时重了很多,尾尖拖在地上,沾上了泥土和碎草。

她走到挂着衣裳的那棵矮树前,伸手把外裳取下来,披在肩上,然后转过身,看了一眼还蹲在石头上的沈清河。

沈清河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大眼睛在跟着攸宁的每一个动作移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一个在看网球比赛的小孩子,头不动,只转眼珠。

“湖里的鱼被你吓跑了。”攸宁说。

沈清河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木桶——那几尾银白色的小鱼还在桶里扑腾,但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全然的、毫不质疑的语气说:“嗯,跑了。”

攸宁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笑意,但也没有冷意,就是简简单单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一眼,像一阵风吹过来,吹过你就走了,你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来过。

她转身,赤着脚踩在碎石路上,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一队排列整齐的、银白色的仪仗队,安静而庄严地护送着它们的拥有者离开。

沈清河没有追上来。

但攸宁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小的、像是鼓足了全身勇气才挤出来的声音:“那个……您明天晚上还来吗?”

攸宁的脚步没有停。

但她的一条尾巴——最右边的那条,尾尖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沈清河蹲在石头上,看着那个白色的、九条尾巴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消失在月光和松影之间。她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木桶里的小鱼都不扑腾了,安安静静地沉在桶底,吐着泡泡。

她把脸重新埋进掌心里,这次没有脸红,因为她脸上的温度已经高到连她自己都觉得烫手了。掌心里,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一个名字。

但她不知道那个名字。

她只知道,那是一只在夜晚来湖边洗澡的九尾狐,银白色的,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声音像碎冰掉进琉璃盏,看人的时候眼神像冬天湖面上的雾——你以为她在看你,走近了才发现那只是一层水汽,底下什么都没有。

沈清河把鱼竿收起来,把木桶提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摔进湖里。她踉跄了一下,扶住身边的菖蒲,站稳了,然后朝攸宁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很短,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只看了不到一秒就收回来了。

但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她的眼睛里有一盏小小的灯亮了。那盏灯之前一直是灭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藏着一盏灯,以为自己的心就是一块普通的、不会发光的石头。但今天夜里,有人不小心碰了那块石头一下,石头裂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了出来,关不上了。

沈清河深吸一口气,抱紧木桶,快步朝青霖门的方向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水蓝色的衫子上沾了芦苇的碎屑和泥土,袖口湿了一大片,是她蹲在石头上看那只九尾狐的时候,不小心把手伸进了水里自己都没发觉。

她拍了拍袖子上的土,把碎屑一粒一粒地摘掉,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收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她继续走,走得比来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很想回到自己的房间,点一盏灯,坐在桌前,把今天晚上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好好地、仔仔细细地想一遍。

湖面重新安静下来。月光还是那样洒着,芦苇还是那样摇着,菖蒲还是那样沙沙地响着。攸宁挂在树上的衣裳带走了,但树枝上留下了一根银白色的、极细极短的毛发,在夜风中轻轻飘摇,像一面小小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的旗。

那条尾巴尖翘了一下的痕迹,还留在沈清河的眼睛里,怎么也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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