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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巫(第2页)

攸宁走在月光下。她的头发被树枝刮散了,披在身后,发尾沾了水,一绺一绺的,像刚洗过还没干。她的衣裳被灌木刮了好几道口子,袖口破了,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一个在黑暗中走路走了很久的、已经不需要光也能找到路的人。

她看见了那棵乌桕树。

树很大,大到她站在树底下仰起头,只能看见黑黢黢的树冠和从树叶间漏下来的、碎银子一样的月光。树干粗得三四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裂缝里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蕨类的叶子卷卷的,像一个个还没有写满的、被人随手揉皱了又摊开的纸团。

树身上有一个洞。洞口朝东,月亮从西边升起来的,月光照不进洞里。洞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像一个张开了嘴的、不说话的人。

攸宁站在洞口,没有进去。她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地上。她的影子很瘦,很长,像一根被人随手插在地上的、快要被风吹倒了的竹竿。

“进来吧。”一个声音从洞里传出来。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了,也不老,像一条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磨圆了,表面光滑了,但你还是能看出它原来是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

攸宁弯腰,走进了洞里。

洞不大,比她想的小得多。里面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被子。洞壁上挂着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很小,只有黄豆那么大,光晕昏昏沉沉的,把整个洞泡在一种旧照片似的、暖暖的、让人想打瞌睡的色调里。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麻布衣裳,衣裳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打了补丁,补丁是灰色的,和黑色的衣裳配在一起,像一块干净的地上不小心掉了一小片灰。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月光,像攸宁尾巴上那些银白色的绒毛。头发很长,散在身后,垂到腰际,发尾拖在地上,和干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草。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又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从眼角蔓延到嘴角,从嘴角蔓延到下巴,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个你没有听说过的、已经被人遗忘了的故事。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攸宁进来的时候她没有睁眼,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睁眼,像一个一直在睡觉、连说话都懒得醒过来的人。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攸宁问。

“知道。”老巫说,还是没有睁眼,“你身上有咒。寄生花,种在脊椎上,从肩胛骨往下数第四节脊椎,那朵花已经落了,落了有一个多月了。其他的还在。”

攸宁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从肩胛骨往下数第四节。她摸到了那块光洁的、没有纹路的皮肤。骨头平平的,滑滑的,像一块被溪水冲洗了千年的鹅卵石。周围的皮肤上,那些深紫色的藤蔓纹路还缠着,像一群不肯松手的、固执的、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还在拼命坚持的老藤。

“能解吗?”攸宁问。

老巫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让攸宁微微一怔。那双眼睛不是浑浊的,不是老眼昏花的,而是清亮的,亮得像山间的泉水,像冬天早晨的霜,像攸宁自己那双被千年封印锁住了又放出来的、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世界的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茶喝到最后一口时留在杯底的、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但还有一点余温的平静。

她看着攸宁,看了很久。久到攸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能解。”老巫说,“但不能解。”

攸宁没有说话。

“寄生花的根缠在你的灵根上,缠了一千年。根已经长进灵根的缝隙里了,和你的灵根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强行拔除,灵根会跟着碎。灵根碎了,你会死。灰飞烟灭,连灰都剩不下。”

攸宁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的手还放在后背那块光洁的皮肤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快要合拢的、不知道该不该合拢的花。

“那它能自己消退吗?”攸宁问。

“能。”老巫说,“寄生花靠宿主的灵力存活。你的灵力在恢复,它压制不住你了。等到你的灵力恢复到足以把它的根从灵根的缝隙里挤出去,它会一朵一朵地落,一片一片地落,落完了,就没了。你要等。”

“等多久?”

老巫没有回答。她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洞壁上,像一棵种在盆里太久、已经没有力气再换盆的、只能在这个地方慢慢老去的植物。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洞壁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攸宁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洞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声音,哧——哧——,像一个人在梦里轻轻地、不自觉地磨牙。安静得能听见洞外的溪水声,哗啦哗啦的,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一件不重要也不着急的、但又忍不住想说的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在黑暗中走路的人用棍子敲着地面,试探着前面有没有坑,有没有坎,有没有路。

她等了一会儿,老巫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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