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准备走。
“等一下。”
攸宁停下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干草被压动的声音,是蓝印花布被子被掀开的声音,是老巫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发出的细微的咔嗒声。攸宁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看着洞口外面的月光。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月光直直地照进洞里,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洞壁上,投在老巫身上,投在油灯那一点黄豆大的火苗上。
老巫走到攸宁身后,伸出手。那只手布满了老人斑,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弯弯曲曲的血管。手心里躺着一条坠子。坠子是掐丝珐琅的,底色是深蓝,蓝得像深夜的天空,蓝得像停云湖深不见底的水。蓝色上面用极细的金丝掐出了一朵花,花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是白色的,金丝勾边,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朵被缩小的、被凝固了的、永远不会凋谢的白花水莲。
坠子下面挂着一块玉。玉是白色的,白得像羊脂,润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在月光下泛着温温的、柔柔的光。玉不大,只有拇指盖那么大,形状是不规则的圆形,像一滴落下来还没有来得及散开就被冻住了的、圆圆的雨滴。
“你把这个拿去。”老巫说,把坠子放在攸宁的掌心里。攸宁的手指触到了珐琅冰凉的表面,触到了金丝微微凸起的纹路,触到了白玉温润的、像人的皮肤一样的温度。
“这是做什么用的?”攸宁问。
“护身的。”老巫说。她转过身,走回角落里,坐下来,把蓝印花布被子盖在腿上,把干草拢了拢,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但不是护你的身。是你用你自己的头发编一根绳,挂住这个坠子,送给你想送的人。她戴着,可保平安。百邪不侵,诸病不扰。”
攸宁看着掌心里的坠子。珐琅上的白花水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朵真的花。她想起停云湖上那些白花水莲,想起它们合拢的时候花瓣紧紧地包着花心,像一个握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松开的小拳头。她想起沈清河蹲在湖边,用手拨了一下水面,水面上起了一圈涟漪,一朵白花水莲晃了晃,像是被人挠了一下痒,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攸宁问。
老巫没有睁眼。她靠着洞壁,白发散在干草上,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草。皱纹在她的脸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条条干涸的、已经不再流水的河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洞壁上晃了晃,像一个在水面上飘着的人,水波荡过来,他晃一下,水波荡过去,他又晃一下,始终没有沉下去。
“你身上那个咒,总有一天会解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不是明年。但总有一天。”老巫说,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像溪水漫过鹅卵石,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跟你说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你还不懂、但总有一天会懂的道理,“你要活很久。比普通人久。比普通的妖久。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东西都久。久到你会忘了今天是几月几号,久到你会忘了今年是哪一年,久到你会忘了自己多少岁。久到你会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掉,走掉一个,你难过一次,走掉一个,你难过一次,难过得多了,你就不难过了。”
老巫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攸宁问“为什么”,但攸宁没有问,她就继续说下去了。
“久到你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到那个时候,你需要一个理由。”
攸宁站在洞口,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手里那条掐丝珐琅坠子照得亮亮的,珐琅上的白花水莲在月光下像是在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开着。
“这就是那个理由。”老巫说完这句话,头歪了歪,靠在了洞壁上,不再说话了。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没有梦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睡眠里,安安稳稳地、踏踏实实地、像一块被水泡着的老木头一样,沉了下去。
攸宁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几秒。她弯腰,靠在洞壁上掌心凝出冰刃,削断了自己的一缕头发。头发细细的,软软的,发丝在她手心散开,每根都像被墨泼过的、极细极细的丝线。她坐在洞口的石头上,把头发分成三股,慢慢地、一根一根地编成一条细绳。她编得很慢,不是因为手笨,是因为头发太细了,太软了,稍一用力就会断。她用指甲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松了的地方收紧,像在修补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绳子编好了。她把绳子穿过坠子顶端的环扣,打了个结。结打得很小,很紧,像一颗被仔细包裹起来的、小小的、不肯让人看见的心。她把坠子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一眼。月光透过白玉,玉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月光,是玉自己的光,温温的,柔柔的,像一个人在夜里点了一盏灯,灯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的,你看不清屋里的人在做什么,但你知道屋里有人,灯还亮着,那个人还没有睡。
她把坠子揣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出了树洞。
月亮已经在西边的山头了。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过小溪,溪水还是那样凉凉的,不冰,鹅卵石还是那样圆圆的滑滑的。她走过那条被灌木挤得快要看不见了的小径,灌木的枝条没有再刮她的衣裳,像是知道她要走了,让了让路,把枝条收了收。她走过青石板路,石板还是那样裂着,裂缝里的青苔还是那样深绿色的,滑溜溜的,她绕开了。她走上了出山的路,路两边的稻子在月光下泛着金黄色的、沉甸甸的光,稻穗垂着头,风不吹了,它们也不动了,像一群累了一整天、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安安静静的人。
她走到姑苏城外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城门还没有开,她站在护城河边,看着河水里倒映的、快要沉下去的月亮。月亮很圆,很白,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还没有吃完的、舍不得吃完的糯米糍粑,挂在河水里,河水一漾一漾的,月亮也跟着一漾一漾的,像一个在摇篮里被晃来晃去的、快要睡着了的婴儿。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条坠子,放在掌心里。珐琅上的白花水莲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金丝掐出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被时间遗忘在了一个很美的瞬间的花。
她把坠子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坠子放回袖子里,转过身,朝仙门传送阵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但很稳,像一个终于知道要去哪里的人,不需要赶路,因为她知道那个地方一直在那里,不会走,也不会关上门。
沉璧山深处,乌桕树的树洞里,油灯灭了。老巫靠着洞壁,白发散在干草上,脸上那些深深的、像刀刻一样的皱纹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条条不再流水的、干涸的、已经被太阳晒裂了的河床。她没有睡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浑浊的、清亮的、像长满了青苔的老井又像山间的泉水一样的眼睛,看着洞口的方向。月亮已经移走了,月光照不进来了。洞里全是黑的,黑得像墨,像漆,像一个被人合上了盖子、忘了再打开的、很久很久没有人住过的老房子。
“白费我一番苦心。”她轻轻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跟谁说。可能是跟攸宁说,可能是跟自己说,可能是跟这个活了太久的、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知道了、但什么都改变不了的老巫说。声音在黑暗里飘了一下,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飘了一下,沉下去了,没有涟漪,连个声音都没有。
只有洞外那条小溪还在流。哗啦,哗啦,不急不慢的,像一个在跟人说了很多年的话、还没有说完、也不打算说完的、不着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