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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开端(第1页)

遇麟湖的水入了秋就凉了。沈清河坐在湖边那块石头上,膝盖上放着鱼竿,鱼线垂在水里,浮漂一动不动。她不是来钓鱼的,鱼竿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在湖边坐很久、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坐在这里的借口。

树上的蝉不叫了。

攸宁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探出头,银白色的尾巴从树叶缝隙里垂下来,尾尖在月光下轻轻晃着。她看着沈清河的后背,沈清河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夹衫,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海藻花,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绣的。攸宁看了很久。

“你怎么不出声?”攸宁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沈清河旁边,赤脚踩在石头上,石头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天,到了晚上还是温的。

沈清河没有回头,但她笑了。“我知道你来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不需要理由的高兴,像一个人知道身后有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你的尾巴在月光下会发光。”

攸宁在她旁边坐下来,两条腿垂在石头边上,脚趾差一点就碰到水面。湖面上倒映着月亮,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被人遗忘在水里的、不会沉下去也不会漂走的银盘子。沈清河看了攸宁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攸宁看着湖面。

沈清河低下头,把鱼竿换到左手,右手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仙门十年一次的秋狩,”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湖里的鱼,“后天就要走了。”攸宁没有接话。“我还没有找到人组队。”沈清河说。她抬起头,看着湖面上的月亮,月亮在涟漪中晃了晃,碎成几块,又慢慢聚拢。她看着月亮,不敢看攸宁。

攸宁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河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她把鱼竿收回来,检查了一下鱼钩上的饵,鱼饵还在,被水泡发了,白白胖胖的,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虫子。她把鱼线重新甩出去,浮漂落在水面上,叮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月亮揉碎又拼起来。

“你怎么不找你们青霖门的人?”攸宁问。

沈清河摇了摇头,摇了两下,停下来。“他们都有队了。我……我飞得不好,法术也一般,大家都不太愿意跟我一队。”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平静的、不怨别人的、只是陈述事实的语气,像在说“今天月亮很圆”一样,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就是一件她知道、也接受了的事情。

攸宁转过头,看着沈清河的侧脸。月光落在沈清河的鼻尖上,亮亮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坠落的星星。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花上的、收拢了翅膀的、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你想去?”攸宁问。沈清河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很慢,像一朵花在夜里开了,开得很小心,怕开得太快了会吓着自己,也怕开得太慢了会错过什么。

攸宁把目光移开,看着湖面。月亮已经在西边的山顶了,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落了。湖面起了雾,薄薄的,像一层纱,把远处的芦苇和菖蒲裹在里面,影影绰绰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被人随手搁在这里的、忘了收走的水墨画。

第二天一早,浮梦正在往包袱里塞衣裳,攸宁从软垫上站起来,化成人形,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淡青色的旧衣裳穿了。“我去。”她说。

浮梦的手停了一下。那件衣裳叠了一半,袖子还搭在包袱外面,她攥着袖口,看着攸宁。攸宁没有看她,在系衣裳的带子,系得很慢,系了两遍,第一遍系反了,拆了重系的。

“你昨天说不去。”浮梦把袖子塞进包袱里,把包袱系紧,放在床角。

“今天去。”攸宁说。她走到窗边,把那枝已经枯了一个月的野蔷薇从青瓷瓶里拿出来,枯花落在窗台上,碎成粉末,她用手把粉末拢了拢,拢成一堆小小的、褐色的、像骨灰一样的丘,然后用嘴轻轻吹了一下,粉末散了,飞到窗外,被风吹走了。她从窗台上摘了一枝新的竹枝,插进青瓷瓶里,竹枝上还带着露水,绿莹莹的,像刚从梦里醒来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摘了的小姑娘。

“带上沈清河。”攸宁说。

浮梦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包袱的带子,缠了一半,停在那里。“沈清河?”她没听过这个名字。“青霖门的人,”攸宁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一个人,没队。她想去秋狩。”

浮梦看着攸宁的背影。攸宁站在窗前,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淡青色的衣裳照得发白。她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着,露出后颈一小片苍白的、细细的、像瓷器一样的皮肤。她的尾巴没有收起来,从裙摆下伸出来,尾巴尖翘着,在晨光中轻轻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打招呼。

“好。”浮梦说。她把包袱带子系好,放在床角,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四人,再加一个,青霖门沈清河”,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了传讯符里。

偃风收到传讯符的时候正在擦法器。他放下手里的布,把传讯符举到眼前,看了两遍,把传讯符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擦法器。擦了几下,停下来,又把传讯符拿出来看了一眼。“沈清河。”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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