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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人间欢乐(第1页)

传送阵把他们放在了临安城外的官道上。天已经黑了,官道两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在夜风中微微蜷着,指着一个方向。陆焱青走在前面,步子很大,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地响。他今天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袍子,领口绣着暗纹的金线菊,腰带松松地系着,挂着一枚白玉佩,走一步晃一下,晃得人眼睛跟着转。头发用一根银簪束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旗,不是正经的旗,是那种在庙会上卖的、画着乱七八糟图案的、风一吹就飘得很高、飘得越高兴致越高的旗。

“急什么。”陆焱青把手插进袖子里,偏过头看了澜一一眼,“三个月呢。打妖取丹,有的是时间。到了临安不进去逛逛,跟路过一口井不喝一口水有什么区别?”澜一走在后面,隔了三步远。他今天穿了一身黑,黑得像墨,像砚台里磨了一整天还没被人蘸走的浓墨。头发没有束,散在身后,垂到腰际,被夜风吹得向后飘去,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像石头一样硬的脸。他的手里握着那支新笛子,笛身金黄,海藻花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一朵一朵的,像一条开满了花的、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河。

临安城的南门还开着。门洞两边的石狮子被摸得光滑发亮,在月光下泛着油润润的光。守城的老兵抱着长枪靠在门洞的墙上打盹,枪尖歪到一边,指着一只石狮子的鼻子。陆焱青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老兵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进了城,石板路变宽了。两边的店铺还亮着灯,布庄、茶楼、酒肆、点心铺子,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像一排挂在绳子上的、刚洗好的、还没拧干的衣裳,滴着水,滴滴答答的,没有声音。巷子里飘出一阵酒香,混着桂花和猪油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像一个人穿了一件刚浆洗过的、还没干透的、硬邦邦的、不贴身的、走在路上哗哗响的新衣裳。

陆焱青在一座三层的楼前停了下来。楼不高,但比旁边的铺子都高出一截,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四个字——“醉月楼”。字是烫金的,金粉在灯笼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层薄薄的、刚撒上去的、还没落稳的金沙。门是敞开的,从里面透出暖洋洋的橘红色光,光里有琵琶声,有笑声,有瓷碗碰瓷碗的叮当声,有一个人喝多了在唱一支跑了调的、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谁都听不出在唱什么但唱的人自己很投入很动情的曲子。

陆焱青迈过门槛,熟门熟路,像回自己家一样。老鸨迎上来,四十来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笑起来粉从皱纹里往下掉,像一面年久失修的墙,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斑驳的、不太好看的墙底。

“陆公子!你可好久没来了,姑娘们念叨你好几回了——”陆焱青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老鸨手里,没说话。老鸨收了银子,笑得更开了,脸上的粉掉得更厉害了,也不捡,就那么笑着,转身朝楼上喊了一声“上茶——”。澜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银发在夜风中飘着,被红灯笼的光染成了淡粉色,像一朵开在坟头的、没有人祭拜的、自己开了自己谢的、不知道在为谁开的花。他的眼睛从帽檐下扫了一眼楼内——琵琶,酒,红烛,浓得呛人的脂粉味,几个穿着薄衫的女子倚在栏杆上,手里摇着团扇,团扇上绣着鸳鸯、绣着荷花、绣着“花好月圆”四个字。她们看见澜一,小声说了句什么,咯咯笑起来,笑声像一把碎银子扔进了瓷碗里,叮叮当当的,好听,但不实在。

“进来。”陆焱青已经坐下了,在一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摆了一壶茶、四碟果子。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朝澜一扬了扬下巴。“你不进来,我一个人喝茶有什么意思?”澜一站在门口,看着陆焱青。看了两秒,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经过那些女子身边的时候,她们的笑声停了。不是被他吓的,是她们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笑了。这个人身上没有杀气,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但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深秋早晨的雾气一样的、不冷,但会让你不自觉地缩一下脖子的东西。他走过之后,她们又开始笑了,但笑得比刚才轻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确认危险已经过去之后,松了一口气,但又不好意思松得太明显的那种笑。

澜一坐在陆焱青对面,背靠着墙。他把笛子放在桌上,笛子贴着桌面,从笛头到笛尾,刚好九节。陆焱青看了笛子一眼,目光在笛身的海藻花上停了一下,移开了。他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问过这支笛子的事。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端着茶盘走过来,把茶碗放在澜一面前,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热气腾腾的,带着茉莉花的香气。她倒茶的时候偷看了澜一一眼,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湿的印子。她连忙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抬头又看了澜一一眼——澜一没有看她,在看窗外的月亮。月亮被灯笼光遮住了,看不见,只能看见红灯笼的影子和自己映在窗纸上的、模糊的、黑白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炭笔素描的侧脸。

“够了。”澜一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得像一块被刨子刨过的木板,没有毛刺,没有纹路,摸上去滑溜溜的,冷冰冰的。鹅黄衫子的手顿了一下,收了茶壶,退了下去。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澜一没有看窗外,他在看她——不,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身后的那扇门。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春”字,墨迹已经干了,但还能闻到墨的香味,混着脂粉和酒气,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闻了让人想皱眉又不太舍得皱眉的味道。

陆焱青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又剥了一颗,放在桌上,用手指拨着它滚来滚去,像一个人在玩一颗不该玩的、没有危险但也不值得玩的、只是手边刚好有这么一颗花生、不玩白不玩的石子。

“老鸨,”陆焱青喊了一声,朝楼上扬了扬下巴,“让蕊儿来。”老鸨应了一声,踩着楼梯上去了,木楼梯被她踩得咯吱咯吱响,像一个在跟人诉苦的、说不完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的、啰嗦的老人。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比老鸨的脚步年轻得多、好听得多、让人忍不住想听第二下的脚步声。一个女子从楼梯拐角处转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纱衫,裙子是鹅黄色的,裙摆上绣着几只蝴蝶,蝴蝶的翅膀是金线绣的,每走一步就闪一下,像活了似的。头发挽了个堕马髻,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的流苏垂到耳边,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像一个人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摇头,不是否定,是那种“你这个小坏蛋”的摇头。她的脸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耐看的、越看越觉得舒服的、像一杯泡了三道的龙井,第一道觉得淡,第二道觉得香,第三道觉得刚刚好、不多不少、不浓不淡、喝完了还想再喝一口、但壶里已经没有了的那种好看。

“陆公子。”蕊儿走到陆焱青面前,微微福了一福,笑了一下。陆焱青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蕊儿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看了澜一一眼,只一眼,很快,快到像一个人走在路上被一片落叶擦了一下脸,不疼,但你知道有东西碰了你一下,你想去看看是什么,它已经飘走了,被风吹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蕊儿给陆焱青倒了一杯酒,陆焱青接了,喝了,把杯底给她看。蕊儿掩着嘴笑,拿过酒壶又倒了一杯。陆焱青喝第二杯的时候,她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不重,像一只蝴蝶落在皮肤上,你感觉得到它的重量,但那重量轻得几乎不存在。陆焱青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让她搭着,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得已经没感觉了的、但还能穿、也懒得换的新衣裳。

澜一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还没吃完的、舍不得吃完的糯米糍粑,挂在红灯笼的影子上方,像一个在看热闹的、不出声的、不参与任何事的、只是看着的、看了很久了、还会继续看很久的人。他的手指搁在笛子上,指尖从笛身的竹节上缓缓滑过,一节,两节,三节,滑到第七节的时候停了。他的手放在那里,不走了,像一个人的目光落在了他应该落的地方,不打算再移开了。

陆焱青喝完了第三杯酒,蕊儿的脸已经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金步摇的流苏垂下来,扫着他的衣领,沙沙的,像一个人在跟他说悄悄话,声音太轻了,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你知道她在说。陆焱青的手搭在她腰上,不紧不松,像一个人端着一碗热汤,怕洒了,又怕端得太紧会把碗捏碎。

“你不找一个?”陆焱青偏过头,看着澜一。澜一没有看他,把笛子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笛身贴着掌心,海藻花的纹路硌着他的掌纹,一条一条的,像两条在河床上并排流淌了千万年的、谁也分不开谁、谁也不愿意分开谁的、被河水和时间磨得光滑如镜的石头。“不。”澜一说。

陆焱青没有再说。他知道澜一不会。这个人不喜欢被碰。不是那种洁癖的不喜欢,是那种一个人活得太久了、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把所有的触碰都理解成一种负担、一种需要回应、回应起来很累、累到最后连触碰本身都变成了一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的不喜欢。陆焱青有时候觉得,澜一不是不喜欢被人碰,是不知道被人碰了之后该怎么回应。他怕自己回应错了,怕自己让人失望,怕自己让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冷血的、不懂人情世故的、不值得被碰的人。所以他先拒绝了,在别人伸手之前,先把门关上。关上了,就不会有人敲门,没有人敲门,就不用开门,不用开门,就不用面对开门之后那个人是站着、坐着、笑着、哭着、跟他没关系、还是跟他有关系、有什么关系、关系到了哪一步、下一步该怎么办——所有这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就都不会出现了。门关着,什么问题都没有。

夜渐深了。楼里的客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琵琶换成了古筝,古筝换成了箫,箫声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很旧的、走调了的、但听着让人想哭的曲子。蕊儿已经走了,走的时候在陆焱青脸上亲了一下,留下一个淡淡的、胭脂色的唇印,像一朵被风吹落在脸上的、还没干透的、一擦就掉的花瓣。陆焱青没有擦,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澜一站起来,把笛子插回腰间。他没有看陆焱青。“外面月亮好。”他说。然后他走了。不是走出醉月楼,是走到门口,停下来,推开门,跨过门槛,站到了街边。夜风吹过来,把他的银发吹起来,像一面在风中飘着的、灰色的、不知道在为谁哀悼的旗。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笛子,笛子在腰间。是另一支笛子,那支断了的笛子。他把它带在身边,用一块黑色的绒布包着,包得很仔细,像一个人把一件很重要的、已经碎了的、再也修不好的、但舍不得扔的东西,放在一个不会被人发现、也不会被自己忘记的地方。

他的手指隔着绒布摸着笛子的断口。断口是平的,平得像被刀切过的豆腐,断面上还有竹屑,细细的,像一层薄薄的、不会融化的、永远停在那里的雪。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在正头顶,不大,不圆,缺了一角,像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的、没有馅的、干巴巴的、不太好吃的饼。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去,月亮暗了一下,又亮了,暗了一下,又亮了,像一个在眨眼睛的、不知道该不该睁开、睁开了也不知道该看哪里的、迷茫的、犹豫的、找不到方向的人。

陆焱青从楼里出来,站在澜一旁边。他没有说话,肩膀靠着墙,一只脚踩着地,一只脚蹬着墙,姿态松散得像一件挂在衣架上、没人穿、也没人收、落了一层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旧衣裳。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澜一一眼。澜一没有看他,在看街对面的屋顶。屋顶上蹲着一只猫,黑猫,眼睛是绿色的,在月光下像两颗被点亮的、不会灭的、一直亮着的灯。猫看着他们,他们看着猫。

“走吧。”陆焱青说,把脚从墙上放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明天还要赶路。”澜一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临安城深夜的巷子里。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条铺满了盐的、没有尽头的、通向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路。两边的房子都睡了,门窗紧闭,只有屋檐下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人闭着眼睛的时候,眼皮上被阳光照透了的、血红的、透明的、能看见血管的形状和走向的光。

陆焱青走在前面,步子很大,靴子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像一个在跟人说话的人在打拍子,不急不慢,不轻不重。澜一走在后面,没有声音。他的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道从山顶流下来的、被冻住了的、永远不会融化也永远不会流动的瀑布。黑衣服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那一道银色的、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光,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着。

醉月楼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渐渐远了。琵琶声也远了,笑声也远了,瓷碗碰瓷碗的叮当声也远了。只剩下风,和月光,和两个人踩在石板路上的、一大一小的、一重一轻的、一声长一声短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像一个在说再见的人在说,说了很多遍,还在说,不知道听的人听见了没有,不知道听的人想不想听,不知道听的人会不会也在心里说一声再见,只是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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