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初雪（第1页）

十二月，明城下了第一场雪。雪很小，是那种南方的小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只有屋顶和树梢上能存住薄薄的一层白。

沈清韵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细细的雪粒，想起她爸带她堆雪人的那一年。那年明城下了一场大雪，很多年不遇的那种，积雪没过了脚踝。她爸用胡萝卜给雪人做了鼻子，用两个煤球做眼睛，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她妈站在门口喊你们父女俩快点进来要感冒了，她爸说再玩五分钟。那年她七岁。第二年夏天，她爸就没有了。

课间的时候，小伽来找她了。小伽站在三班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给你的。”小伽把塑料袋递给沈清韵。“什么？”“手套。你不是手冷吗。”沈清韵打开袋子。是一双灰色的毛线手套，不是什么高级货，但摸上去很软很厚实。手套的腕口处缝了一小截红绳——不是装饰，是缝上去的，针脚有点歪歪扭扭，看得出缝的人不太熟练。

“你缝的？”沈清韵抬起头看她。

小伽把脸别开，耳朵尖有点红。“那个……不是买的。我自己织的。我不会织，跟网上学的，织得不好，有一只大了点——”

“我试试。”沈清韵把手套戴上。确实有一只大了，拇指的地方织宽了一圈。但她把手套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很暖。”她说。

小伽看着她戴着自己织的手套，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学了三个星期，拆了十几次，织到最后毛线都起球了。姑姑问她织什么，她没说实话，说是织围巾。姑姑说你这个颜色不适合围巾，她说没事我喜欢。其实她不喜欢灰色。她是觉得沈清韵会喜欢。沈清韵的衣服大多是素色的，白，米白，浅灰，淡蓝，像她的人一样，不扎眼，但很舒服。

放学之后，小伽来到三十二號的时候，看见沈清韵戴着她织的那双手套在理书。手套是灰的，书架是旧的，她的侧脸是安静的。风铃在门边轻轻晃。小伽推门进去，风铃响了。沈清韵回过头，看见是她，笑了。“来了。”

小伽坐到绿色椅子上。沈清韵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戴着那双灰色手套，手指托着杯底，试了试温度，递给她。“喝水。”小伽接过来，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她喝了一口，温水。她低头看着沈清韵手上的灰手套，看到腕口那里歪歪扭扭的红色针脚。

“你戴着做事方便吗。”

“方便。”沈清韵活动了一下手指，“就是这里，”她指了指拇指那边，“大了点，有时候会滑。”

“那我拿回去改。”

“不用。”沈清韵把手缩回去，护在胸前，像一个小孩护着心爱的玩具，“大了才好。大了可以再戴一双薄的在里面。你别收回去。”

小伽看着她那个护食一样的姿势，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就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但沈清韵看到了，眼睛亮了一下。“你笑了。”“没有。”“有。你刚才笑了。”小伽把脸埋进搪瓷杯里，热水的蒸汽扑在她脸上，有点烫。她听到沈清韵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继续去理书了。手套摩擦旧书封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伽坐在绿色椅子上，听着这个声音，把目光从搪瓷杯沿上抬起来，偷偷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人。沈清韵正在给一本旧书包书皮。包得很仔细，折角压得平平整整，动作很慢，像在给什么重要的东西穿衣服。她戴着小伽织的那双不太合手的手套，做事情不太方便，但她就是不摘。手套是灰的。书皮是牛皮纸的。她的手指从书脊上划过去，很慢，很稳。小伽心想，她应该是在意我的。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两拍。

那天晚上，小伽在日记本上写了三行字。“她戴着我织的手套。”“大了也戴。”“我想给她织更多的东西。围巾，帽子，毛衣。我想让她整个冬天都不冷。”写完把日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窗外的雪停了，屋顶上留着薄薄的一层白。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的是——明天下午五点半，槐树巷，三十二號。风铃会响。她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