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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诚(第1页)

期末考试前一周,落湘和家里吵了一架。

她爸打电话来,问她期末考试准备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她爸说还行是什么意思,她说还行就是还行,她爸说我送你去明城是让你好好读书不是让你去混日子的,落湘说我在港城读得好地地你非要把我弄到这里来你现在又嫌我读得不好。她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比骂人还可怕,是暴风雨前的气压骤降。然后她爸说了一句:“你爷爷最近身体不好,你要是再让我失望,就不用回来了。”电话挂了。

落湘攥着手机,在学校走廊尽头站了很久。她没哭。落湘从小就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回了宿舍。室友们都在复习,没人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她坐在自己床上,把床帘拉上,抱着膝盖,看着手机屏幕上她爸的电话号码,手指在“删除联系人”那个按钮上悬了很久。最后她没删。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诗集。那是她在三十二號买的第一本书,五块钱,扉页上有别人写的赠言,那行褪色的蓝墨水字——“给女儿。愿你在书里找到全世界。”她翻开诗集,掉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是那天画的草图,四个人在书店里各做各的事。她在角落加的那行字还在——“三十二號,我哋。”她把画重新折好,夹回去。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复习了。反正也看不进去。不如去书店。

她到三十二號的时候,店里只有许无忧一个人。

“今日冇乜人。”(今天没什么人。)落湘把书包扔在粉色椅子上。“嗯。”“你唔问我点解过嚟?”(你不问我为什么过来?)“你想说就说。”落湘在她对面坐下来。不是粉色椅子,是书桌旁边那把没人坐的木椅子,嘎吱一声响。她把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看着许无忧做题。许无忧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笔尖停了。“你看着我干嘛。”“你管我。书店你开嘅?”许无忧叹了口气,把笔放下,转过来面对落湘。“你有什么事。”“冇事。”“你脸很臭。”“你脸先臭。”

许无忧定定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框眼镜后面显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空白的,是深的,像一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暗流。落湘被她这么看着,有点心虚,把目光别开了。然后她说了一句她本来没打算说的话。

“我爸打电话嚟话,如果我再令佢失望,就唔使返屋企。”(我爸打电话来说,如果我再让他失望,就不用回家了。)

许无忧听完,没有说“好惨”或者“你爸怎么这样”——那些落湘最讨厌的、廉价的同情。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就不用回去。”

“你讲乜嘢?”(你说什么?)

“我爸也不在了。”许无忧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工伤。我七岁那年。我妈一个人带我,她对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考第一名。考不到第一名她会说,我对不起你爸。考到了她也会说,你爸要是在就好了。”

落湘愣住了。许无忧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她也不是那种会跟别人诉苦的人。她的铠甲是沉默,是永远拉到顶的校服拉链,是一次又一次的第一名。但现在她主动把铠甲卸下来了一角。在这个人面前。

“所以你睇,我们都一样。”许无忧说,“你有爸爸等于没有,我有爸爸等于没有。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他们不能替我们活。”

落湘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第一次发现,许无忧的睫毛很长。藏在黑框眼镜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书呆子。”她说。但这一次,这三个字不像骂人。像在叫一个昵称。一个只属于她的昵称。

“你的安慰好差。”落湘又补了一句。

“我没安慰你。我在陈述事实。”

落湘忍不住笑了。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应付社交场合的假笑。“你知唔知你成日都好冇趣。”(你知不知道你总是很无趣。)“知道。”“但好真诚。”许无忧推了推眼镜。“……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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