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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砸(第1页)

2020年,三月的一个周五。

明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劲,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槐树巷那棵歪脖子槐树刚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灰扑扑的老街里显得格外扎眼。三十二號的玻璃门半开着,风铃被穿堂风带得轻轻晃,叮叮咚咚,和老街上的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

下午五点半,四个人都在。

沈清韵在柜台后面理新收的旧书,是一批从城西老教授家收来的,品相不错,她正一本一本地掸灰、包书皮。小伽坐在绿色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体育杂志,手里端着搪瓷杯,杯里的热水已经不冒气了。落湘霸着粉色椅子,速写本摊在膝头,铅笔唰唰地走,画的是窗台上那盆薄荷——薄荷又长高了一截,从搪瓷杯里漫出来,绿莹莹地垂到窗台上。许无忧在角落里做题,耳机塞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推一下眼镜。

林素秋不在。她下午去给一个初中生上家教课了,说晚上回来带包子。

书店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荡荡的静,是满的——被旧书的气味、薄荷的清香、搪瓷杯里的水汽、四个人各自做事的声音填得满满当当的。这就是三十二號最普通的一个下午。

后来小伽在日记里写:如果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会把那天下午的每一秒都记住。风铃响了几声,薄荷有几片叶子,沈清韵包书皮的时候哼的是什么歌。我会全部记住。

但没有人知道。

五点多一点的时候,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拉开,下来三个男人。一个四十出头,穿深蓝色夹克,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另外两个年轻一点,一个穿黑T恤,一个穿灰卫衣,跟在后面,脚步很沉。他们站在街对面,抬头看了看书店的招牌,然后穿过马路。不是跑,也不是快走,是不紧不慢的步子,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像乌云压过来之前,气压先变了。

落湘是第一个看见的。她正对着门口坐着,铅笔尖还搁在纸上,余光扫到玻璃门外的人影。她的手一顿。铅笔芯在纸上重重地摁断了一小截,啪嗒掉在速写本上。她认出了走在前面的那个平头男人。那个人叫陈叔,是她爸的司机。不是普通的司机——跟了她爸十几年,什么事都办,什么话都听。她上次见他是去年寒假在港城,陈叔开车送她爸去机场。现在他出现在明城,出现在槐树巷,出现在三十二號门口。一股冷意从脚底漫上来,顺着脊柱往上爬。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玻璃门就被推开了。风铃猛地一阵急响,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叮咚声,是哗啦啦的、被粗暴撞开的声音。

平头男人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店里。他的目光从书架上划过去,从柜台上划过去,从四个女孩身上划过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对身后两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落湘没听清,但她看见他的嘴型——就这里。

那两个年轻人从他身后走进来,一个往书架左边走,一个往书架右边走。

“你们干什么——”沈清韵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没包完的旧书。没人理她。

穿黑T恤的那个年轻人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伸出手,抓住书架最上面一层的边缘,往下一拉。书架没动——顶天立地的老书架,卡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不是那么容易拉的。他拉了一下没拉动,然后用肩膀顶了一下,书架发出了吱嘎的声音,木头被硬生生从墙面上剥离,钉子崩出来,叮叮当当掉在地上。然后他猛地一推,整个书架往前倾倒。书从架子上飞出去,大大小小的旧书在空中翻开、散页、摔在地上。书架砸在旁边的书架上,连环碰撞,轰隆隆的声音灌满了整间书店。像一面墙塌了。

沈清韵从柜台后面冲出来。“住手!你们给我住手!”

穿灰卫衣的那个已经走到了另一面书架前。他拿起窗台上的搪瓷杯——不是装水的那个,是种薄荷的那个旧搪瓷杯——随手往地上一砸。搪瓷杯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椅子底下,泥土撒了一地,薄荷的根须裸露在空气里,白生生的。那盆薄荷。

小伽从绿色椅子上站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走到那个穿灰卫衣的男人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挡在书架前面,后背贴着那些还没倒的书,抬头看着他的脸。她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上练体育磨出来的茧子硌得掌心生疼。

“不准再碰。”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陈述。像在说一个已经被决定的事实。

那个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学生敢挡在前面。他的手地下意识地停了半拍,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平头男人。

沈清韵冲到柜台后面去拿手机。她的手在发抖,按了三次才按对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声音能抖成这样。“妈——有人砸店——你报警——快报警——”

风铃被撞到地上。门口那串铜铃,从敦煌带回来的,沈淮安用一双回力球鞋换的。门被撞得太猛,系风铃的红绳从挂钩上滑脱,铜铃滚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出去,滚到了书架底下。小伽在混乱中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小小的铜铃滚到她脚边,铜绿斑斑,被踩了一脚,压进了一块碎搪瓷片。她弯腰把风铃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落湘一直站在粉色椅子旁边,一动不动。她从看到陈叔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速写本从她膝头滑下去,掉在地上,铅笔也掉了,骨碌碌滚到墙角。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平头男人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落湘身上。就一瞬。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那个动作太快,太刻意,像在说——我知道你在这里,但我不认识你。

落湘浑身像被泼了一盆冰水。陈叔从进门到这一刻,没有跟她说过一个字。他甚至没多看她一眼。但落湘知道他是谁。他是她爸的人。为她爸办事的人,出现在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间书店里,正在把它砸烂。这两个事实撞在一起,把她的脑子撞成了空白。

许无忧摘下耳机。她看见落湘站在粉色椅子旁边,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发青。她看见落湘的嘴唇在抖,不是哭,是那种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抖。在那一瞬间,许无忧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同时闪过——她大概猜到了。这些人是冲落湘来的。不是冲着书店,是冲着落湘。落湘知道他们是谁。

许无忧站起来,走到落湘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那些人和倒下的书架,面对着落湘,把落湘挡在身后。她的背挺得很直,跟那天在天台上一样——像一面墙。

落湘看着她转过身来挡在自己面前,看着她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后面平静的眼睛。许无忧没有问“你认识他们吗”,没有说“这跟你有关吗”,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责备的表情。她只是转过身,把自己挡在落湘前面。

外面响起了警笛声。不是林素秋报的警——是隔壁修车铺的大爷报的。他在门口看了半天,看见三个男人砸一个全是小孩和旧书的店,气不打一处来,一边骂一边打了110。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了槐树巷傍晚的宁静。平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然后对两个年轻人打了个手势。三个男人从倒地的书架之间走出去,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关上车门,开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像一阵台风,来了,砸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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