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无忧依然站在落湘面前,背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身后落湘的呼吸声,急促,破碎,像一个跑了几千米的人突然停下来喘不过气。她听见落湘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粤语,声音抖得厉害——
“……系我阿爸。”(……是我爸。)
落湘说完这四个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顺着书架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之间,肩膀剧烈地抖动,但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无忧低头看着落湘缩成一团的样子,把右手伸进自己校服口袋,摸到一颗大白兔奶糖。她攥着那颗糖,糖纸被掌心捂得发热。她没有蹲下来。她知道落湘现在不想被人看。所以她只是站在落湘面前,把那些满地狼藉挡在背后,不让落湘看到。
沈清韵站在倒地的书架中间。她一直没有哭。从三个男人进门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蹲下身,开始捡书。一本一本,从地上捡起来,掸掸灰,摞在旁边。书页散了的放一摞,封面破了的放一摞,还能抢救的放一摞。她捡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每捡一本都要看一眼——这本书是什么时候收的,那本书是谁卖掉的,这本《红楼梦》是林素秋翻烂了又补好的,那本《本草纲目》是那个老中医上周来买的同款。每一本都有来处,都有归处,都有在书架上的位置。现在它们全躺在地上,像一地被风吹落的叶子。
小伽把风铃放在绿色椅子上,走到沈清韵旁边,蹲下来帮她捡书。她没说话,只是跟沈清韵并排蹲着,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她的动作很轻,跟平时理书架的样子一模一样,像在模仿沈清韵。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清韵正在捡书的手。沈清韵的手停住了。她能感觉到小伽手心的温度——凉的,但很稳。
“我来理书。你去看看薄荷。”小伽说。
沈清韵低着头。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掉,一滴一滴打在摊开的书页上,洇湿了纸。她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止不住。她伸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地上散着搪瓷杯的碎片,泥土撒了一地,薄荷连根躺在碎土里,叶子被踩烂了两片,蔫蔫的。她蹲下来,把薄荷从碎土里捡起来,托在掌心里。根须还带着泥土的潮气,凉凉的。
小伽走过来,从地上捡起几片搪瓷杯的碎片,把最大的一块拿在手里看了看。杯壁上印着“明城一中1995”的字样,现在那个“一”字被摔掉了一块瓷,变成了一个不完整的笔画。她把碎片拢了拢,放在窗台上。“能补。”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素秋冲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书架倒了三面,书撒了一地,搪瓷杯的碎片散在窗台下,薄荷被连根拔起。风铃不在了——小伽把它捡起来放在椅子上,还没挂回去。四个女孩都在——沈清韵蹲在窗台边捧着薄荷,眼眶红红的;小伽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几片搪瓷碎片;许无忧站在倒地的书架中间,背对着门口;落湘蹲在她身后缩成一团。
“谁干的。”林素秋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她走进来,走过倒地的书架,走过满地散落的书,走到沈清韵面前,把她拉起来,抱住了。沈清韵被妈妈抱在怀里,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喘息。她把脸埋在林素秋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抖。
“妈……他们把书架推倒了……他们——”
“没事。”林素秋拍着她的背,声音哑得厉害,“没事。人没事就好。店可以重新弄。书可以重新收。没事。”她一直在说没事。但她搂着沈清韵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指节都发白了。
落湘从许无忧身后站起来。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下唇上有一小片干涸的血痕。她看着林素秋抱着沈清韵,看着小伽手里那片破碎的搪瓷,看着满地的旧书,然后慢慢地往门口退。一步,两步,三步。她想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推门出去。
小伽回头看见了她。“落湘。”
落湘的脚步钉在地上。她的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了,玻璃门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她没有回头。
“你走去哪里。”小伽的声音不大,但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到了门口。
落湘背对着她们,肩膀在发抖。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她转过身来,看着她们。沈清韵被林素秋搂着,红着眼眶。小伽站在窗台边,手里还攥着搪瓷碎片。许无忧站在倒地的书架中间,眼镜后面有一点点光在闪,但不是泪。
落湘的嘴唇动了动。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她猛地推开玻璃门,冲进了槐树巷的夜色里。
“落湘——”许无忧追了出去。
许无忧在歪脖子槐树下追上了她。落湘没有跑远,她站在槐树下,就是上次她叼着烟等许无忧出来的那棵槐树下。树干还是糙的,枝丫还是光秃的,但春天的新芽已经冒出来了,在路灯下嫩绿嫩绿的。落湘撑着树干,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许无忧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去拍她,也没有说话。她在等。
等了很久。槐树巷的老街上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好奇地看一眼这两个站在树下的女孩,然后又走开了。落湘终于直起腰,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全是眼泪。不是憋着的那种,是彻底崩了的那种。眼泪糊了一脸,鼻头红得发亮,下嘴唇上那个咬破的口子还在渗血。她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脸,但眼泪止不住,越蹭越多。
“佢系我阿爸嘅司机。我识佢。”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佢哋系冲我嚟嘅。因为我成日喺呢度。因为我唔想返港城。因为我同我阿爸讲,佢如果逼我返去,我永远都唔会原谅佢。”(他是我爸的司机。我认识他。他们是冲我来的。因为我总在这里。因为我不想回港城。因为我和我爸说,他如果逼我回去,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她说完这一句,把脸埋进手心里。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破碎的、闷闷的哭声。那种哭声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压了很多年,压成了硬块,现在终于被砸开了。
“我惊你哋知咗会唔要我。”(我怕你们知道了会不要我。)
许无忧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她站在落湘面前,伸手把落湘捂着脸的手掰开。动作不重,但很坚决,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像在翻开一本粘了页的书。落湘的脸露出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你听住。”许无忧说。她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尾音有一点发颤。那种颤不是害怕,是心疼。“我唔会唔要你。沈清韵唔会。小伽唔会。呢度冇人会因为呢件事唔要你。”(我不会不要你。沈清韵不会。小伽不会。这里没有人会因为这件事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