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的修复工作也在同时进行。
沈清韵把能抢救的书重新分类上架。书架虽然修好了,但书少了很多。她把坏掉的书单独装在一个纸箱里,纸箱上写着“待修”。每天放学后她就坐在柜台后面,一本一本地修。她的工具很简单:胶水、牛皮纸、剪刀、针线、透明胶带。她修得很慢,一天修不了几本,但她每天都修。
小伽负责修所有木头的东西。书架、椅子、柜台、门框。她从小卖部借了工具——锤子、螺丝刀、砂纸、角铁、木工胶。她不会木工,但她会修训练器械。书架在她眼里跟助跑器差不多——都是结构问题。哪里有裂缝就加固,哪里松了就拧紧,哪里断了就钉角铁。她的手法不漂亮。角铁钉得不太整齐,有一个钉歪了,拆下来重新钉的时候在木头上多留了两个钉眼。她用木工腻子把钉眼填上,打磨平整,刷了一层清漆。阳光照在补过的地方,能看出来颜色跟原来的不一样——原来的木头是旧旧的黄褐色,补过的地方是浅浅的原木色,像一块补丁。但很结实。
四色椅子也受损了。小伽的绿色椅子被倒下的书架压到,椅腿裂了一道缝。她用木工胶把裂缝填上,拿夹子夹了两天,等胶干透之后用砂纸打磨光滑。裂痕还在,但摸上去是平的,坐上去也不会晃。落湘的粉色椅子被踩了一脚,椅面上有一个灰黑色的鞋印。小伽用湿布擦不掉,沈清韵拿牙膏涂在上面搓了一会儿,鞋印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一个浅浅的印子。落湘说没关系,印子留着也好,以后看到就知道这椅子经历过什么。
许无忧的黄色椅子没事——她坐在角落里,倒下的书架没碰到她那个位置。但她把椅子搬出来,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她说椅子不脏,但她擦了一个多小时,把椅背椅腿椅面全部擦了一遍。大概是她觉得别人都在干活,自己不做点什么心里不踏实。
四月初的一个周六,四个人决定在这一天重新开张。
不是正式的“开张”——书店其实从来就没关过。但她们想要一个仪式。一个告诉所有人“三十二號还在”的仪式。她们把倒过的书架重新填满,修好的书重新上架,擦干净的搪瓷杯排成一排,薄荷换了个新盆。风铃挂在门框上,被春风吹得叮叮咚咚响。门口挂了一张新招牌,是小伽描过漆的那块旧招牌,但她们在旁边加了一块小木板,上面写着——
“三十二號·可以看书、写作业、躲雨、等人、哭、睡觉、碰汽水。欢迎随时来。”
落湘写的。粉笔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木板的角落里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粤语:“唔使讲理由。推门入嚟就得。”(不用讲理由。推门进来就行。)
开张那天林素秋做了很多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盆水煮鱼——小伽爱吃辣,林素秋特意多放了一把干辣椒。菜摆满了柜台,搪瓷杯里倒了自酿的米酒。
“我有个事要说。”林素秋说,声音有点颤,“这间书店是清韵她爸的心愿。我替他守了六年。守到你们来。从今天起,它是你们四个的。”
沈清韵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了一下。“妈。”她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你们莫跟我客气。”林素秋摆摆手,把搪瓷杯举高,“来,碰一个。”
四个女孩站起来。五个搪瓷杯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喝完了米酒,落湘从书包里掏出一幅画。很大,裱了框,比她的速写本大好几倍。画面上是四个人坐在书店的地毯上,靠着书架,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本书,但都在看对方。沈清韵侧着头在跟小伽说什么,小伽低着头听,耳朵尖有一点红。许无忧的眼镜滑到鼻尖上,旁边坐着翻诗集的落湘自己,抬头看着许无忧,眼睛弯弯的。角落落款的地方,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粤语:“三十二號唔系一间书店。系我哋。”(三十二號不是一间书店。是我们。)
她把画递给林素秋。“林妈妈,呢个系畀书店嘅。”(林妈妈,这个是给书店的。)
林素秋接过画,低头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摸过画框的边角,摸过落湘画的那四个人,摸过角落里那行小字。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把画抱在怀里,点了点头。“好。挂起来。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她们把画挂在柜台正对面的墙上。四个人站成一排,仰头看着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