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韵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她看了看落湘——看了她的黑眼圈,看了她乱糟糟的头发,看了她校服袖子上蹭的那道灰印子。然后她走过去,给了落湘一杯水。还是搪瓷杯。还是温水。还是先试了温度再递过来。“欢迎回来。”她说。
落湘接过杯子,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她喝了一半,把杯子握在手里,然后说:“我返咗港城。同我阿爸摊牌。我话畀佢知,如果佢拆呢间书店,我呢世都唔会返屋企。然后我走咗。”(我回了港城。跟我爸摊牌。我告诉他,如果他拆这间书店,我这辈子都不会回家。然后我走了。)
沈清韵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落湘拉过来,抱住了她。落湘愣了一瞬,然后把脸埋在沈清韵的肩膀上。她从来没有跟沈清韵拥抱过。沈清韵的肩很窄,校服上有旧书的气味。她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僵硬地把自己的手抬起来,搭在沈清韵背上。
小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风铃从椅子上拿起来,挂在门框上。她踮起脚尖够挂钩的时候,铜铃在手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然后她把门推开一点,又关上。风铃被门风带得叮叮咚咚响了一阵,跟以前一模一样。她试完门,转过身来,看着抱在一起的沈清韵和落湘,说了三个字:“挂好了。”
许无忧放下笔。她把第三封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用胶水封口。然后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了收件人地址——明城一中校长办公室。她把信放在柜台上,推到沈清韵面前。“明天我帮你寄。挂号信。”许无忧说。
落湘走到许无忧面前。她看着许无忧,看着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看着她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然后她伸出手,把许无忧的衣角攥住了。手指捏着校服下摆的一小片布,攥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一样。
“多谢你。”落湘说。这三个字,说的是普通话。练了很久的普通话。说得还是不太标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许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衣角,推了推眼镜。“不用谢。”顿了一下,又说:“你攥着我衣服了。”“我知。”落湘没有松手。她攥着许无忧的衣角,攥了很久。
窗台上的薄荷在小伽新换的搪瓷杯里安静地立着。被剪掉的叶片切口还是新鲜的,但顶上的新芽已经悄悄挺起来了。
砸店之后的第二周,许无忧的三封信都收到了回复。
第一封是校长办公室回的。校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教了一辈子语文,跟沈淮安是大学同学。他收到信之后,亲自来三十二號看了一圈。那天下午沈清韵正在重新整理书架,看到校长站在门口,赶紧把人请进来。周校长在书店里转了一圈,看了被推倒又扶起来的书架——木头上有深深的刮痕,几处接榫的地方裂开了,小伽用角铁从里面加固过。他看了拼好的搪瓷杯,杯壁上胶水的痕迹很明显。他看了窗台上那盆被剪掉烂叶子的薄荷——新叶子已经冒了两片,嫩绿嫩绿的。最后他停在那串重新挂回去的风铃前面,伸手轻轻拨了一下。
“这店是我老同学沈淮安的心愿。”周校长说,背着手站在门口,“我还记得他跟我说,等退休了要开一间旧书店,专门给学生推荐书。他说每个学生都应该有一本让自己爱上阅读的书。他没等到退休,但他女儿替他等到了。你放心。我虽然做不了什么大事,但给文化协会和街道办打个电话还是可以的。”
第二封信是区文化协会回的。他们派人来调查了老街区的情况,确认了三十二號所在的槐树巷属于明城历史文化保护街区范围。许无忧的信恰好踩在了一个节骨眼上——文化协会最近正在整理老街区文化遗产名录,三十二號作为“具有文化传承意义的民营旧书店”,被纳入了保护范围。
第三封信是街道办回的。他们表示会加强老街区的治安巡逻,并在槐树巷口加装一个监控摄像头。信的措辞很官方,但落款处盖了公章。
许无忧把这三封回信摊在柜台上,一封一封地给其他三个人看。沈清韵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小伽看完说“有用”,然后继续去敲她的角铁。落湘看完,把三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着许无忧。
“你写咗几多封信。”(你写了多少封信。)
“三封。”
“我问嘅系——你写咗几多。”(我问的是——你写了多少。)
许无忧沉默了一会儿。“第一稿写了五遍。第二稿写了三遍。第三稿一遍过的。因为写到第三稿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落湘低头看着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每一笔都压得很重,纸背上能摸到凹凸的笔痕。“你唔系写畀文化协会嘅。你系写畀我睇嘅。”(你不是写给文化协会的。你是写给我看的。)
许无忧推了推眼镜。她没有否认。“我想告诉你,有些东西被砸了,但可以重新钉起来。”
落湘把那三封信放下。她走到许无忧面前,伸手把她的眼镜摘下来。许无忧的眼睛在没有镜片遮挡的情况下显得有点不知所措。落湘用自己的衣角把镜片上的灰擦干净,然后把眼镜重新架回许无忧鼻梁上。“你以后讲嘢唔使咁拐弯。直接话我知就得。”(你以后说话不用这么拐弯。直接告诉我就行。)“……好。”